三个女人目光在萧静姝身上停留一瞬,全都是过来人,一眼就看懂昨晚发生了什么。
几人悄悄对视一眼,眼底翻涌复杂情绪。
心里难免泛酸,如同珍藏许久的物件被旁人分走;可又有几分心软宽慰——这个可怜的前朝公主,总算有了归宿。
说到底,当初她们也默许了这件事。
只是大家都猜不透,萧静姝一大早过来,究竟想做什么。
漫天风雪拍打帐篷帘布,自称西羌使者的男人弯腰走进营帐,靴子底部沾的雪粒落在羊毛毡毯上,融化成一小片深色水渍。
“草原上人人敬仰的雄鹰、统领三十万黎民大军的主人、战场上从无败绩的北疆霸主——我带着羌王满心诚意的问候,专程前来拜见您。”
他说大乾语言时舌尖习惯性打卷,听着像嘴里含着融化一半的蜜糖。
陈民身边几名官员互相交换眼神,这人嘴上功夫倒是十分了得。
营帐内炭火烧得旺盛,火焰舔着铁水壶底部,不停冒出白色热气。
“坐。”
陈民吐出一个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神态冰冷得如同石雕。
萨迪克只敢半边屁股搭在毡垫边缘,脊背绷得比拉满的弓弦还要笔直。
他见过无数各方权贵,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截然不同——就是此人,带领一万铁骑击溃两万羌骑,活捉万夫长骨力蛮,捆在马背上一路拖拽回来。
“多余客套话不用再说。”
陈民抬手打断萨迪克准备好的奉承说辞,语气听不出喜怒,如同冬日结冰的河面,“骨力蛮,还有七千多名羌族士兵,全都由我代为看管,管吃管喝,生怕他们冻着挨饿。
羌王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把人赎回去?”
正题说来就来,萨迪克心里紧绷的弦瞬间拉到最满。
他强行挤出满脸笑意,像揉皱的绸缎勉强抚平:“侯爷心地仁厚。
我王派我捎话,近期暴雪封山,道路全部阻断,粮草没办法运送出境。
带来一点薄礼,是我王一点心意,恳请侯爷再多宽限一段时日……”
他朝身后挥手示意。
两名羌族随从抬进来一只崭新木箱,漆面还散发新木头气味。
徐建业上前掀开箱盖,满满一箱整齐码放的金锭,橘红火光落在金属表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民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如同随口聊天气:“羌王有心了。”
短暂停顿后,他继续开口:“这份见面礼,我收下。”
萨迪克刚悄悄松了口气,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僵在原地。
“七千多人每日三餐,夜里取暖所需柴火,看守士兵的俸禄工钱——另外骨力蛮身为万夫长,单独安置单间地牢,寒冬漏风、酷暑闷热,还需要专人全天看守,一日三餐热水伺候,各类杂项开销加在一起——”
陈民终于淡淡瞥了一眼木箱黄金。
“这点财物,只够填补一小部分缺口。”
萨迪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在火光下像散落的碎珍珠。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黄沙——看管俘虏还要算人工费?特殊优待费又是什么说法?
“侯爷千万息怒……”
他声音软下来,如同被太阳晒化的蜡块。
萨迪克重新站直身体,弯腰鞠躬幅度更深:“我王绝无半分轻视侯爷的想法!实在是两万精锐骑兵已经掏空本国储备,如今将士被俘,更是雪上加霜。”
他开始细数西羌国土贫瘠,山岭荒芜、河流干涸、粮食短缺,刻意装出悲苦模样。
“够了。”
陈民抬手制止,哭诉声立刻戛然而止。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透着刺骨寒意:“使者这番话未免言不由衷。
如果贵国不主动进犯我国边境,我何须消耗大量粮草人力看管俘虏?北疆同样苦寒贫瘠,七千张嘴每日消耗的物资不是小数目。”
“我体谅贵国处境艰难,已经免去俘虏基础伙食费用。
只按照北疆普通劳工标准,收取劳作服务费和日常食宿管理费。
至于骨力蛮?身份特殊,单独安排侯府规格单间牢房,专人日夜看守,收取特殊安置费,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林栖鹤和其余众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嘴角肌肉死死绷住,拼命忍住笑意。
主公这笔账算计得实在让人开眼界。
萨迪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发青。
他心里清清楚楚,对方就是掐住自己命脉步步紧逼。
但骨力蛮和七千士兵必须赎回。
如果羌王连手下将士都置之不理,国内威信会彻底崩塌,各个部落必定生出叛乱之心。
他咬牙忍痛,仿佛割掉自身血肉一般挤出话语:“侯爷所言句句在理!是我方考虑不周!还请侯爷开出一个明确的赎金数额!”
接下来便是一场激烈口舌拉锯。
萨迪克用尽所有谈判手段,时而哭穷示弱,时而勉强争辩几句,哪怕自己都知道理由站不住脚,甚至隐晦暗示赎金过高,羌王或许会放弃一部分士兵。
可陈民始终稳稳端坐,脸上笑意没有丝毫变化,报出的数字却让萨迪克心脏揪成一团——
十万两黄金,五千匹上等战马,牛羊各一万头,千斤顶级美玉,西域特产香料药材按市价折算抵扣赎金。
“侯爷!这个数额实在太高了!”
萨迪克声音都变调,差点当场哭出来。
“使者不用误会。”
陈民身体微微前倾,无形压迫感笼罩萨迪克,“我不是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最终条件。”
“要么,备好全部物资前来赎人。”
“要么——”
他短暂停顿,脸上笑意彻底消失,眼神锋利如同出鞘刀刃——
“我亲自带兵前往西羌索取。”
“到时候,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止眼前这些金银财物了。”
浓烈杀意充斥整间营帐,室内温度仿佛骤然下降好几度。
萨迪克浑身不受控制发抖。
出发前西羌已经重新探查过黎民军全部战力,心里十分清楚,陈民说得出就办得到。
汗水浸透贴身内衫,他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谈判余地。
浑身无力瘫软,颓丧点头:“侯爷息怒。
在下……全都明白了。
我会立刻禀报我王,尽快凑齐侯爷要求的全部物资。”
天价赎金清单沉甸甸压在萨迪克心头,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块。
他清楚这份数字送到羌王面前,首领眉头会拧成死结。
可对比边境战火再起的风险,这笔巨额开销,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陈民后背靠上座椅,方才紧绷的谈判氛围瞬间舒缓。
嘴角重新扬起笑意:“使者果然通透明理。”
“为表达我方诚意,也为咱们日后长久通商铺路,林先生——”
林栖鹤点头,双手轻拍两下。
钱喜捧着两只木盒缓步走入,木盒漆面倒映烛火微光。
萨迪克视线牢牢黏在木盒上,满心疑惑。
林栖鹤掀开第一个盒盖,盒内铺满雪白粉末,细腻程度堪比沙漠流沙,色泽亮得刺眼。
“使者不妨上前一观。”
林栖鹤抬手示意。
萨迪克往前凑近,指尖蘸取一点送入口中。
下一秒瞳孔猛地放大——纯粹咸香在舌尖散开,没有一丝苦涩杂质。
对比自己平日里吃的粗糙土盐,如同烈酒对比清水!
他死死盯着盒内盐粉,说话不自觉拔高音量:“这……难道是天赐宝物?”
林栖鹤淡淡一笑不作解释,伸手掀开第二个盒盖。
里面是白色晶体颗粒,比盐粒稍粗,同样洁净如雪。
“此物名为霜糖,甜度远超天然蜂蜜。
使者可以尝尝。”
萨迪克半信半疑蘸取一点。
这一次,内心震撼远超刚才见到精盐。
西域并非没有甜味食材,但都是粗糙褐色糖块、粘稠蜂蜜,完全没法和眼前纯净白糖相比。
“天神下凡……”
他的认知彻底被颠覆。
苦寒贫瘠的北疆,居然能产出两种绝世好物?
“林先生,”
他说话都结结巴巴,“这两样东西,售价如何?贵方是否愿意对外交易?”
商人逐利的本能在血液里沸腾。
他嗅到巨大商机,足以让西域王公贵族疯狂追捧,商队横穿沙漠奔走交易。
倘若把精盐、霜糖带回西域进贡贵族,甚至远销更西边各国……
林栖鹤轻轻捋着胡须:“这不过是北疆随处可见的普通货品。
如果羌王愿意和我方交好,互通货物,通商事宜自然可以详细洽谈。”
“定价方面,一定会给贵方公道实惠。”
“公道”二字刚落地,萨迪克脸色瞬间僵硬。
方才天价赎金带来的刺痛再次涌上心头,像沙漠毒蝎狠狠蛰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为难神色,假意叹气搓手:“林先生说得没错,互通有无确实是双赢好事。
只是……
我方这次战事损耗巨大,国库早已空虚。
就算有心和贵方交易,恐怕也承担不起过高定价啊。”
谭玉的身影走出厅门,房间陷入安静。
侯爷没有接萨迪克的诉苦,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羌族使者依旧躬身站立,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迟迟等不到想要的答复。
陈民手掌轻敲太师椅扶手,指节撞击木头发出两声轻响。
片刻过后,谭玉抱着一只檀木匣子折返回来。
匣子通体暗红油亮,四角包裹鎏金铜片,一看就是存放多年的贵重器物。
所有人目光全部聚焦在木匣上,疑惑如同蛛网铺满整间大厅。
林栖鹤眉头紧紧皱起,余光瞟向霍青,对方眯起双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