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刘艺菲照着舒唱发的地址找到那家ktv。
应该是有些年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欢唱”变成了“欠唱”。
摇了摇头,她推门进去,沿着走廊往里走。
包厢门推开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沙发上,苏言正靠在那儿,手里握着瓶啤酒。
听见动静,他抬头,跟她视线对了个正着。
刘艺菲口罩下面,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别开视线,扫了一圈包厢。
除了苏言,还有几个剧组的人,刘璋木也在,正跟苏言碰杯。
舒唱坐在最里边,翘着腿,冲她招手:“茜茜!这儿呢!”
深吸一口气,刘艺菲脸上重新堆起笑,摘下口罩走进去。
她挨着舒唱坐下,压低嗓子:“你怎么把他也喊来了?”
舒唱理所当然的说:“人多热闹啊。”
停顿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你怕了?”
“谁怕了?”刘艺菲立刻否认,“我就是……”
她顿住,没往下说,她本来想说“就是不想看见那张讨厌的脸”。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要是说了,不就等于承认在片场被苏言气的够呛吗?
不行。
她刘艺菲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承认被一个混蛋影响心情?
忍了。
“就是什么?”舒唱追问。
端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刘艺菲摇头:“没什么。”
包厢里灯光昏暗,屏幕上正在放老歌,没人唱。
几个人就着花生米喝啤酒,气氛还算融洽。
舒唱看了一圈,拿起话筒:“光喝没意思,来,我先开个头。”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选了首歌。
前奏响起,刘艺菲歪了歪脑袋,这旋律,怎么有点耳熟?
舒唱开嗓:“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
刘艺菲嘴里的果汁差点喷出来。
舒唱那边却唱的投入,唱到高音部分时候,上不去就硬喊跟鬼哭狼嚎似的。
灯光组老张手里的啤酒都忘了喝,刘璋木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言倒是绷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嘴角微微抽搐。
唱完最后一句,舒唱收麦,转过来,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
刘艺菲张了张嘴。
“唱唱……”她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这首歌的风格,不太适合你。”
舒唱眨眨眼:“是吗?”
刘艺菲忍着笑,用力点头。
舒唱“哦”了一声:“那换一首。”
屏幕切歌,新的前奏响起,刘艺菲脸上的笑容僵住。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
舒唱的声音继续跑调,但刘艺菲已经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骂舒唱,又想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苏言那边也不好过,那一瞬,记忆被拉回到九寨沟的寒潭边上,那张混着泪水潭水的清丽小脸。
他如坐针毡,强忍着没往刘艺菲那边瞟,手里的啤酒也半天没动。
这个舒唱是什么点歌鬼才?
先是《大花轿》,再是《追光者》,下一首是不是该点《分手快乐》了?
一曲终了。
舒唱放下话筒,冲苏言扬了扬下巴:“苏导,来一首?”
苏言摆手:“不了不了,你们唱。”
舒唱“啧”了一声,转向刘艺菲:“那茜茜来?”
刘艺菲赶紧摇头:“我不会唱。”
“不会唱?”舒唱眨眨眼,“那我给你们点个合唱的吧。”
屏幕上跳出新歌名:《有点甜》。
作词:苏言。作曲:苏言。演唱:苏言、刘施施。
苏言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歌名,又看看舒唱那张写满真诚的脸,脑子里冒出一句话:点的很好,下次别点了。
这舒唱是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灯光组老张低头剥花生,收音组小李盯着天花板,刘璋木举起啤酒瓶假装喝的很认真。
刘艺菲把果汁放下,脸上带着笑:“我真不会唱。”
苏言也在旁边点头:“我也不太会。”
舒唱“哦”了一声,也没坚持,把话筒往旁边一放,招呼大家:“那就玩游戏呗,光坐着多没意思。”
几个人围成一圈。
游戏是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转酒瓶,瓶口对着谁谁来。
第一轮,瓶口对准刘璋木。
他选了真心话。
舒唱问:“刘师傅,你觉得苏导拍戏怎么样?”
刘璋木看了眼苏言,嘿嘿笑:“还不错,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一个镜头能磨半天。”
苏言乐了:“这叫精益求精。”
第二轮,瓶口对准灯光组老张。
老张大冒险,站起来唱了句“东方红”,跑调跑的跟舒唱有一拼。
第三轮,瓶口对准刘艺菲,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真心话。”
舒唱眼珠转了转,问了个杀伤力不大的:“你最讨厌吃什么东西?”
刘艺菲松了口气:“香菜。”
第四轮,瓶口又对准刘艺菲。
这次她还是选的真心话,舒唱问的也还是无关痛痒的问题。
第五轮,瓶口再次对准刘艺菲。
她皱皱眉,还是选了真心话。
第六轮,又对准她。
刘艺菲有点懵,这瓶子成精了吧?
第七轮,还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大冒险。”
舒唱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杯酒:“喝了就行。”
刘艺菲接过,仰头干了。
第八轮,刘艺菲。
她继续喝酒。
第九轮,还是她。
继续喝。
舒唱笑了笑,“茜茜,要不算了吧,都喝挺多了。”
刘艺菲脸已经红透了,但脑子还在,至少她自己觉得还在。
“继续。”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谁先怂谁是狗。”
舒唱耸耸肩,继续转瓶子。
然后老指向刘艺菲,刘艺菲也彻底放飞了。
什么“真心话”都不选了,上来就“大冒险”,上来就干杯。
喝到后来,她自己举着杯子往嘴里倒。
倒完还冲苏言晃了晃空杯,脸上带着那种“姐还能喝”的迷之微笑。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刘艺菲整个人软在沙发上,眼皮打架,嘴里嘟囔着什么。
“茜茜?醒醒。”舒唱戳了戳她脸。
刘艺菲“唔”了一声,没动。
舒唱站起来,冲苏言招招手:“你送她回去。”
苏言指了指自己:“我?”
“不然呢?”舒唱理所当然,“我一个女的,扛不动她。”
苏言看了眼瘫在沙发上那摊“神仙姐姐”,又看看舒唱:“你就不怕我趁人之危?”
舒唱盯着他,笑了:“那你会吗?”
苏言摇头。
舒唱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
深深看了她一眼,苏言没再说什么。
出了ktv的门,夜风一吹,刘艺菲就开始不老实了。
先是走路画s形,两步往左歪,三步往右倒。
苏言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像在搬运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柳树。
“你……你别晃。”刘艺菲皱着眉,伸手拍他胳膊,“晃得我头晕。”
苏言无语:“是你在晃。”
“我没有。”刘艺菲断然否认,整个人往旁边一栽,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幸好苏言眼疾手快,把她拽回来。
刘艺菲站稳了,扭头盯着那根电线杆看了几秒。
“电线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
“嗯,电线杆。”苏言敷衍着,继续拖着她往前走。
刘艺菲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电线杆挥挥手:“拜拜。”
苏言:“……”
他开始后悔没让舒唱自己送了。
这要是被人拍到,明天热搜标题他都想好了,《震惊!刘天仙深夜对电线杆表白,疑似精神异常》。
酒店就在前面,还有五十米。
刘艺菲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往下一蹲,不走了。
苏言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又怎么了?”
刘艺菲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眼睛亮的有点过分,里头好像蓄着什么。
“苏言。”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一直在欺负我。”
苏言呆了下。
刘艺菲就这么蹲着,仰着脸,一字一顿的说:
“从《神雕》那会儿就开始欺负我,欺负我不懂事,欺负我好骗,欺负完就消失。”
苏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艺菲还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后面又用那些破歌……破剧本……不断撩拨我……”
“转头又跟刘施施打得火热……”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
“现在在片场还一直针对我……骂我走路像走红毯……骂我不会笑……”
说着说着,她眼泪开始往下掉。
啪嗒。
啪嗒。
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泪流的满脸都是。
“苏言,你就是个混蛋。”
“骗子。”
“人渣。”
“败类。”
每骂一句,她就拿拳头捶他一下。
不知骂了多久,声音渐渐小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最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靠在了苏言腿上,睡着了。
苏言低头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倒挺均匀。
他蹲着没动,等了一会,估摸着不会弄醒她,这才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到酒店楼下,苏言腾出一只手,从她兜里翻出房卡。
电梯、走廊、房门。
苏言把刘艺菲放到床上,帮她脱了鞋,摆正姿势。
然后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被子往她肩膀那儿掖了掖。
“茜茜,对不起。”声音很轻,就他自己能听见。
这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刘艺菲蜷在那道光旁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可我……还是……”
含糊的呓语,散在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