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牛富业死了,他死的时候刚十九岁。虽然他是为保卫国家死的,死得很英勇,也很光荣,但他的死对于我爹我娘的打击是灾难性的,自从我弟弟被部队上的人送回家,遭到马六斤大闹的那天起,我娘的脸上再没见过一丝笑气。
我爹刚强了多半辈子,之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有办法解决,自打我弟弟死了之后,面对我娘整天沉默寡言,愁容满面,唉声叹气的样子我爹显得力不从心,束手无策。他每天想尽一切办法取悦我娘,陪我娘说话,陪我娘一起去地里劳动,陪我娘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可我娘还是乐不起来。
我娘不高兴,我们家里所有的人都乐不起来,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压抑,所有的人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就连小石头都不敢大声嬉闹。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端着饭碗各吃各的,一句话都不说,时间一长,好像家里的牲畜都感觉到了异常的气氛,猪躺在猪圈里,到了该喂食的时候,如果不去喂,它们也不再哼哼叫个不停;我娘养的那七八只鸡也不再围着我娘转悠,到了该喂食的时候,我娘端着小簸箕走到鸡窝跟前把秕粮食撒在地上,或者把剁碎的菜叶子拌麦麸做的鸡食倒进鸡食槽里,鸡群静悄悄地吃着鸡食,它们不再相互打闹,也不再相互“咯咯……咯……”地叫唤,尤其是那只披着锦袍的大公鸡,它也变得无精打采的样子,很少向母鸡献殷勤,也很少干寻花问柳的事情。
日子就这样沉闷地过着,有一天下午张佳福突然来找我,说一起出去走走。
那天的阳光特别温暖,云星河里的冰消融了,河两岸的边坡上长出了一簇簇嫩绿的小草芽,迎着春风让人感到无比惬意。我们边走边说着话,忽然天空中飘飘洒洒地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滴落在脸上凉飕飕的,远远望去,隐隐约约看见干枯的树枝的枝条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绿色,雨水顺着枝条滴落下来,变成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音符。
张佳福对我说:“福田!我受够了我娘的气,我两口子想搬出去单过,你能不能给牛大伯说说,把你家黄刺湾那三间小屋借给我们住,等我们两口子攒够钱,自己盖了房,再还给你们,你看行不行?”
“佳福!那三间破房子年久失修,眼看快塌了,你两口子去那里怎么住?万一哪天下场大雨,房子塌了怎么办?会闹出人命的,我不同意你这样做。”
“福田!看在你我是好朋友的份上,你就给牛大伯说说,把那三间房子暂时借给我,今后我一定还给你们!”
“佳福!那几间破房子一直闲置着,你非要住的话,我给我爹说一声,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哪天房子塌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福田!只要牛大伯同意把房子借给我,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弄好的!”
“佳福!你们两口子搬出来单过,你爹你娘会同意吗?你搬走了,家里就剩老两口,你弟弟当兵还没回来,谁来伺候他们?我看你们两口子想单过的想法不现实,他们不会同意的,尤其是你娘更不会同意,不信咱们走着瞧。”
“福田!你说我咋会遇上这么不讲理的一个娘呢?她在外面跟人不对付,天天跟人吵架,在家里也不消停,时时刻刻说文梅这里不好,哪里不对。文梅随她娘,脾气特别好,处处逆来顺受,家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带孩子这些婆婆娘的事她全包了,可我娘还是不乐意,对文梅横挑鼻子竖挑眼,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文梅当面不说啥,背过我娘偷着抹眼泪,再这么下去,文梅迟早会被我娘逼死,果真到了那一天,我怎么办?我越想越害怕,所以,我和文梅商量好了,只要牛大伯把房子借给我,我们两口子铁了心要搬出来单过。”
那天我和张佳福在云星河边溜达了一下午,一下午的时间里,张佳福一直在向我诉说他和他爹的苦楚,听了马六斤对张佳福两口子和他爹所做的一切,我心里想:“阳世三间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女人?对旁人恶毒还说得过去,怎么对自己的儿女和丈夫也这么恶毒呢?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佳福!你爹好歹也是社长,他就管不了你娘吗?”我奇怪地问道。
张佳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不是我爹管不了我娘,而是他不敢管。我有三个舅舅,个个都像虎狼一样凶狠,每次我爹和我娘吵架,我娘都要往她娘家跑,跑到娘家添油加醋地说我爹的坏话,我三个舅舅全部都是不讲理的莽撞汉,听了我娘的挑唆,他们不问青红皂白,跑到我家对我爹拳打脚踢,我爹的肋骨被他们打断过好几次。所以,现在我娘在家里家外无论做什么,我爹都不敢管。”
“佳福!依我看,你们两口子想搬出来单过的想法根本实现不了。你刚才说过,你们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这些活都是你媳妇一个人做,你们搬出来单过,这些活谁干?你娘自己做吗?”
听了我的分析,张佳福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福田!你说得有道理,我娘她肯定不会同意我们搬出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两个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只好先各自回家。
张佳福的家就在我家隔壁,自从土改以后,我们两家很少相互来往。看着张佳福两只手捂在袖筒里,佝偻着身子消失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我心里非常难受,曾几何时我们俩天天形影不离,无话不谈,亲如兄弟,而如今,由于马六斤的不耻行为,搞得我们两家人形同陌路,太让人伤心了。
那天回到家以后,我把张佳福找我借房子的事情给我爹娘聊了,我爹说:“黄刺湾那几间房子这么多年没人打理,风吹雨淋的快塌了,佳福两口子想要,给他们就是了,用不着借。”
我娘悄悄说:“我看还是算了,那房子我们不能给佳福两口子,一旦马六斤知道我们把房子给他儿子,她肯定会跑来闹事,你们不是不了解马六斤的为人,她不但不会领情,反而还会认为我们教唆他儿子和她分家,所以,我不同意把房子给佳福两口子。”
听完我娘说的话,我和我爹都认为我娘分析得有道理。果不其然,第二天刚吃过早饭,马六斤就追到我们家里来了,她指着我爹的鼻子骂道:“牛大掌柜!你们一家人安的什么心?你们为什么要挑唆我儿子儿媳妇和我们两口子分家?”
“马六斤!你不要血口喷人,谁挑唆你儿子儿媳妇和你们分家了?分不分家那是你们家的事,与我们家何干?这年头我们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管你们家的破事?还有别的事吗?没有赶紧滚蛋,我们还忙着去队里劳动呢!”说完我爹拿起铁锨就要出门。
马六斤一把扯住我爹的衣服骂道:“牛大掌柜!你不是要把黄刺湾的破房子借给我儿子吗?你要是不借房子,我儿子会和我们分家吗?你怎么背着牛头不认账?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就在马六斤与我爹吵闹的时候,张佳福气呼呼地从门外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马六斤面前说道:“娘!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借房子的事情是我一厢情愿,我还没来得及给牛大伯说呢?牛大伯借不借给我还两说着,你怎么说风就是雨?这事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您别闹了,回家去好不好?”
“张佳福!你和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怂样,胳膊肘总是向外拐,在家我怎么骂你,也没见你跪下来求过我,为什么一到外面你就腿软了?没出息的东西。”说完“啪”一巴掌扇在张佳福脸上。
张佳福重重地挨了一巴掌,他并没有因此一骨碌跳起来,而是跪在原地哀求道:“娘!我求求您,您别胡闹了,我的想法错了,今后我不和你们闹分家了,咱们回家,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丢人现眼了好不好?”
张佳福话还没说完,他的脸上又挨了“啪啪”两巴掌,马六斤怒吼道:“张佳福!我说你两句,你还敢顶嘴,我看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