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雨也停了,月亮和星星从云朵后面露出笑脸看着我们这些狼狈不堪的人们,仿佛在鼓励说:“命运多舛的人们,你们要坚强,你们要自信,你们要对生活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未来,眼前的困难再大也是暂时的,阳光终会穿过云层普照大地,一切都会过去。”
那天晚上,秀兰和文梅两个女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为大家做了一顿鸡头疙瘩,临出锅前还炝了一把野葱,大家吃得特别香。
吃过晚饭,大家围坐在茅棚中央的篝火旁,火光一闪一闪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许是过度劳累的关系,没有一个人讲话,到了八九点的样子,我爹和七叔靠在柴火垛上打起了呼噜,几个孩子蜷缩在一起睡着了,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愁苦的影子。张佳福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根柴火棍,两眼呆呆地盯着篝火,一会儿往火里添一根砂柳根,一会儿挑动一下没有燃烧完的木炭,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秀兰和张佳福的媳妇文梅双手抱着各自的膝盖,闭着眼睛背靠背坐着进入了梦乡,火光忽明忽暗地在她们脸上跳跃着,从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里看不出一点忧愁的样子。
我坐在张佳福对面,看着眼前的画面没有一丝瞌睡,我心想:“人活一辈子,酸甜苦辣的味道都要尝,生老病死的痛苦都要经历,阴晴圆缺、悲欢离合的场景都要体会,还要努力地生活,真的很苦,很难,每次往前迈一步都不容易,我觉得我的前半生总是在无休无止的到处漂泊,总是在匆匆忙忙的往前赶路,不知不觉中岁月这个贼就偷走了我的一切。”大牛讲这段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大牛讲到这里,我对他说:“大牛!你别这么想,你的这些经历虽然苦了一些,但你很坚强,你的前半生所经历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把你吹倒,你在泥泞中挺了起来,顽强地走到了今天,很令人感佩。”
大牛苦笑一声接着说道:“那场暴雨毁了很多土坯,盖房的工期向后延长了一个多月,好在地里的庄稼并没有被暴雨毁坏,反而长得更加壮实,使得我们这些饱经风霜的人有了些许安慰。”
时间总是在忙碌的时候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秋时节,我们的院子建好了,房子也盖好了,十个人修了三院庄廓,张佳福一家一院四间房,我七叔和他儿子富山一院三间房,我们家人多,盖了五间房。房子虽然盖的比较简陋,但对于我们这些漂泊了一年多,身无分文的人来说,总算有了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大家都感到非常满意,中秋节前一天,我们从临时搭建的茅棚里喜气洋洋地搬进了新家,搬家前,我和张佳福特意去了一趟沙中玉公社的供销社,买了三挂鞭炮和一些糖果,搬家当天鞭炮齐鸣,我爹站在高处,把我们买来的糖果掺和着秀兰和文梅蒸的拇指大的小馒头撒到地上以图吉利,大家从地上抢拾糖果和小馒头,显得非常热闹。
西台大队的大队长吉春华得知消息后,特意宰了一只羊赶过来祝贺我们乔迁新居,看到我们经过半年多的努力,终于有了新家,他也很高兴。那天秀兰和文梅两个女人为大家熬了羊肉熬饭,这是我们来到牛家庄之后第一次见到荤腥。
人在高兴的时候,总会想起从前吃过的苦,总会想起逝去的亲人。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幕上一桩桩、一件件地显现出来,小时候父亲把我扛在肩膀上逗我开心的情景,母亲挑着煤油灯给我缝补衣裳的情景,上私塾的时候与张佳福逃课去掏鸟窝,被先生打板子的情景,我爹做买卖回来吃裤带面的情景,我和张佳福被马家军抓去当兵的情景,第一次见到秀兰一家的情景等等,最后想到我娘和七婶死于非命的时候,我流泪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竟然哭出了声,睡在旁边的秀兰听见我啜泣的声音,悄悄问我怎么了?
秀兰是个很贴心的女人,自从嫁给我的那天起,她除了和我睡觉的时候像个没有骨头的泥娃娃以外,其他的时间她都很坚强,替我做了很多我做不到、想不到的事情,她是个非常懂事、非常体贴人的女人,她这么一问,我更加伤心了,我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说了我想起往事的事,她陪着我抹了很多眼泪。
中秋节刚过,田野里的庄稼就像变魔术一样全黄了,看着满地黄澄澄的麦浪,看着沉甸甸的麦穗,闻着空气里弥散的麦香,我们这些饱受饥饿煎熬的人们开心极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秋天不仅是美丽的季节,也是丰收的季节。我们每天早出晚归,顶着烈日收割庄稼,虽然辛苦,但心里美滋滋的,每割下一个麦捆,就像收获了一块金子,喜悦之情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们来到牛家庄之后的第一季庄稼丰收了,不仅解决了我们的温饱问题,还有了少许结余。就在我们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的时候,牛家庄来了十几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筚路蓝缕的叫花子,寒暄中得知他们来自丹葛尔城附近的日月大队,他们在家也是连续三年遭遇旱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才结伴到草原上谋生,一路上风餐露宿,找着什么吃什么,刚出来的时候二十多个人,走到牛家庄的时候,只剩下了十多个人,其他人有的生病死了,有的被野兽要了命,有的实在忍受不了饥寒交迫,失去亲人的痛苦而zisha了。
听了这些人的诉说,看着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们,看着这些命运与我们一样多舛的流浪者,我爹就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家里嘘寒问暖,管吃管喝管住。
这些人得知我们也是逃难来到牛家庄的之后,在我爹的挽留下,便在牛家庄安顿下来。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十个人,这些人的经历和我们差不多,都是被生活所迫流落到这里的,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慢慢地牛家庄人越来越多,开垦出来的土地也越来越多,就有了现在的规模。
大牛讲这些的时候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其中还有很多细节他没有讲,于是我问道:“大牛!耕生和耕芳是你和秀兰的孩子吗?他俩的名字怎么不像是你俩的孩子?”
我这一问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一问又牵出很多令人唏嘘的故事。
大牛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整理思绪,趁大牛沉默的机会,我溜下炕上了趟厕所。屋外天寒地冻,月光洒在院子里,院子里的东西像裹了一层奶白色的薄纱,沐浴在月光下的银河像一条从东北方延伸到西南角的银白色丝带,上面缀满了闪闪发光的装饰物。
黑天半夜地一个人出来上厕所,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有点毛骨悚然。我不敢进茅房,把尿尿在茅房外的菜地里,由于尿得太急,尿尿碰撞到地面上发出哗哗的流水声,夜很静,静得尿水碰撞产生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为了避免难为情,我不得不减轻腹压让尿尿得慢一些,这样一来心里更加紧张了,好不容易尿完尿,一转身发现一个黑影站在我的左后方,吓得我差点瘫在地上,仔细一看,是大牛在撒尿,等大牛撒完尿我问他:“大牛!你咋不吭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大牛反问道:“姜大夫!你一个人出来尿尿害怕了吧?我叫了你两声,你没有一点反应。”
听了大牛的话,我有点不好意思,按理来说,作为一名医生,不应该这么失态。我赶紧搪塞道:“可能是你叫我的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回到屋里,大牛又往炉膛里填了一块蜂窝煤,捅了捅炉膛里的死灰,然后还盘腿坐在原来的地方说道:“我们到牛家庄的第三年,这里又来了王启强一家老少七口人,他们是鲁沙尔的人,路上辗转走了两年多才走到这里,据王启强讲,他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一共十一个人,路上病死了三个人,王启强的母亲和我娘一样,晚上起夜时,被狼要了命。”
他们来到牛家庄的时候,正赶上六月天,天气特别炎热,为了尽快让他们有个安稳的家,我爹动员牛家庄所有的人帮他们打院墙,盖房子,有一天中午大家在院子里正在吃午饭,牛永强和其他五六个半大孩子,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碗坐到刚盖好的屋子里乘凉,没想到意外发生了,牛家庄发生了地震,短短几秒钟时间,地动山摇,新打的院墙倒了,新盖的房子也塌了,躲到屋子里边乘凉,边吃饭的七八个孩子全被倒塌的房屋掩埋了,等人们像疯了似的扒开埋压在他们身上的墙体、房梁等物体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面目全非,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