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的事受到持续关注,二所发了个简短的公告,大意是已经按照程序启动调查,为保证学术环境清明,会认真对待,请大家耐心等待结果之类的。
谭夏看到实验室秘书拿过来的公告,指头在上面弹了弹:“把这个给大家传阅一下。”
裴珩暂停职务期间,她就是第一负责人。裴珩不是不想她插手他的小海鳐吗?可以呀!她启动了“泰坦”项目。技术还是小海鳐那套技术,她在海鳐的基础上,增加vr头盔,使用者可以身临其境地感受深海环境,体验度更好。
样机组装好后,她试验过一次,拍了视频给家里长辈和行业大佬看,受到一致肯定。
催促她没问题后尽快投产。
她把本月需要签字的文件签好,推门走进裴珩的办公室。
裴珩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没有定论前,寻常人可不敢接触他,谁不怕惹得一身骚呢?一旦论文造假的事情坐实,他这辈子也算是看到头了。
她拿起小喷壶认真地给他的植物浇水,两指捏着植物嫩绿的叶片,喃喃道:“你怎么就这么桀骜不听话呢!如果都像你一样,日后谁还敢投钱做横向研究啊。”
浇完水,她从笔筒里抽出小剪刀,把横生的茎干咔嚓减掉,“让你吃点苦,避免日后跌大跟头呀,为你着想,知道吗?要乖乖的!”
在裴珩的椅子上坐下,她想着要不要再去见他一面。昨天学术委员会例行问话,裴珩去了,还是那副傲慢张狂的样子,桀骜又目中无人。
可她就喜欢他种轻狂劲儿。要是能让裴珩低头就好了,她今年三十二岁了,虽然年龄不影响她的美貌和生活品质,可她有点儿想要稳定的恋爱关系,对方能宠爱她,为她做她想做的一切。
在国外的时候,她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男人。对方也是挺优秀的,喜欢她宠爱她,带她发论文,把实验成果跟她分享,要不是那个男人,她博士学位哪儿那么顺利就拿到。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动机,利用就是利用,你情我愿。最后她抢发了男人的论文,偷走了他三年的研究成果。
等价交换,她也做了对方一年的女友啊!
走廊里传来座机铃声,是从她的办公室传来的。
电话是楼下保安室打来的,说是有个自称小王总的人要上来找她。
“让他等着,我马上下来。”谭夏知道她这个瞎胡混的表弟的来意,无非是想打听研发投产的进程,前期他们家投了不少钱,生怕因为裴珩的事情连累得所长失势,最后一分好处都捞不到。
小王总歪在保安室的椅子上打游戏,看到谭夏下来,蹦跶着跑过来。
“姐,你干嘛不让我上去?我还想看看样机呢。”
谭夏不言语地向外走,向他摆了摆手,小王总晃悠着小辫儿跟了出去。
两人沿着方砖小路溜达,谭夏抱着肩膀说:“刚刚有人,你怎么说话呢?外来人员一律不准入内是我亲自跟他们交代的,让你进去不是打我自己的脸?”
小王总不高兴地瘪着嘴,“行行行,二伯让我问你,你不是打算给海鳐搞个产品亮相会吗?时间定了吗?”
谭夏停住,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不是海鳐,是泰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就是换个名字吗?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小王总觉得这女人一掌权,就容易事儿多。他以前可没觉得他表姐这么难说话,光是产品的市场调研报告他都做了三回了,她每次都挑点小毛病给打回来。
有问题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王家的人很怕裴珩名声臭了会连累海鳐,想尽快包装一下推向市场。
“那就下个月丽斐酒店吧。邀请函设计的要有品质,别用那些暴发户的颜色。需要邀请的人你先理个名单,圈儿内有些人估计还要我亲自去请。”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行政办公楼楼下。
小王总突然晃了晃谭夏的手臂,“姐你看,是不是裴珩?”
谭夏把他扯自己袖子的手打掉,侧头去看,在办公楼入口,裴珩提这只公文包正跟两个中年人说话。
交谈结束后,当中一个人拍了拍裴珩的肩膀,三人分开了。
是学术委员会的专家。
找裴珩干什么?现在调查程序走到哪一步了?对于这次的事件,二所的态度非常谨慎,几位专家的嘴都闭的严严实实。
小王看到裴珩眼睛都亮了,还没等谭夏拦住,他蹭蹭蹭几步跑到了裴珩身边。
脸上带着胜利者对落败者的洋洋得意,步伐都格外有气势。
“裴哥?怎么这么巧呢,你回来干什么?是有离职手续还没办完?”
“对哦,事情调查清楚前,你还不能离职。”他摇摇头,假装同情地想去拍裴珩的肩膀,手刚一伸出去,又讪讪地缩回来。
没敢放肆。
谭夏将头发拢在一边儿跟着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学术委的领导们又找你了解情况?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小王总比裴珩矮,裴珩的目光恰恰能平平地划过他的头顶,毫不停留地转过去,完全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
他喉咙有些沙哑,“来提供实验数据和几分报告。”
数据不是被删除了吗?短时间内是绝对拿不出来的。这个谭夏很清楚,他提交的应该是跟实验有些关联的证据。
她也知道,月底前如果裴珩不能提供相关数据,杂志就会启动撤稿程序,那他的名声可就坐实了。他现在也算是负隅顽抗,现在不管提交什么上去,都算是缓了口气,给自己争取了时间。
“那什么时候出结果呢?”谭夏平静地问。
裴珩淡淡瞥她一眼:“只能静候佳音。”
小王总不知道两个人暗地里打什么机锋,他抱着肩膀仰着头说:“那你造假的结果一公布,科研费那些要吐出来吧!你说你们这些科学家,不仅没弄出好技术,背地里花了我们多少钱?”
裴珩笑了,带着他一贯的嘲讽,“就你这点儿钱?”
不够培养两个科研员的;不够买他那套铲海参的有缆水下机器人的专利;实验室的人如果去其他圈内公司,这点钱都不够基本工资的。
小王总被他的眼神震住了,眨巴两下眼睛,“我是说如果。”他偏头去看谭夏:上啊表姐,你们学术圈的人才能互怼!让我们一起快乐地痛打落水狗!
谭夏表情淡淡的,她眼神温柔地落在面前男人的脸上。
裴珩瘦了,鼻头红红的,眼神有些疲惫,却依旧倔强清明。
何必要走到这一步呢?
“实验室一切运转正常,随时等着你回来。”她眼眸温柔地看着他,姿态放得很低,“相信学术委很快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的。”
裴珩“嗤”了一声,声音低沉地告诫道:“作为科研人呢,有能力,就推动技术发展;没能力,想办法提升道德水准,不要掉到钱眼里拔不出来。”
这句话小王总是听懂了的,裴珩竟然讽刺他们,他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都这样了还翘什么尾巴?他生气地用脚尖搓了两下地,用眼神“凌迟”裴珩。
谭夏倒是不以为意地抚了抚头发,“对了,你不在,海鳐的项目就搁置了,我请示了领导后,开始做新项目了。”
“新项目?”裴珩侧目,声音低沉带着不解。
“是啊,就是基于海鳐技术基础之上的水下机器人研发,我给它取名泰坦,打算下个月在丽斐做发布会,你要不要来听听?”
“没空。”他也不想承担责任,海鳐还有个致命的技术问题没有解决,她这就匆匆忙忙打算上市亮相了?
谭夏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你原来组上的小杨和小赵,跟我磨合的不太好,他们说攒了不少年假没休,我就批准两人休假去了。”
“你是负责人,你做主。”裴珩说完,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
小王总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让你得意,掉坑儿里爬不出来了吧?让你不尊重资本爸爸!活该!
太阳升起来了,谭夏用手遮着光线,呆呆地看着裴珩的背影。
“姐,他这就算完了吧?”
“完?”谭夏轻飘飘地白了他一眼,“要是那么容易就完了,他就不是裴珩了。抓紧时间做你的方案吧,等他重新执掌实验室,我们才是完了呢。”
一句话说的小王总心里又没底了,那意思是裴珩还有满血复活的机会?那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儿不尊重人啊!
还未入夏,天气却突然反常的热,街边的花不顾时令地开着,街上爱漂亮的小姐姐们都换上了美美的裙子,白肤纤腰大长腿,走到街上处处能遇到风景。
宋慈百般不舍地回法国去了,迟溪和小青谁都没空去送他,没想到在登机口他又遇上了渔网袜烟熏妆的“牛皮糖”姑娘,要不是他表姐摁着他,他差点就改签了。
清明渐渐迫近,迟溪心情也跟着阴郁,前年钱筱歌给她送了花圈,去年在停车场一支小型丧葬队把整个办公楼闹得不得安宁,今年不知道会是什么。
她不想失去现在的工作。
站在镜子面前,她摸了摸额头那儿的伤疤,已经长出了浅粉色的新皮,把刘海扒下来,几乎就看不到。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要淌到颧骨上去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套上牛仔衣出了门。
最近潜水中心有个线下海洋环保主题活动,学员们会捡拾海底垃圾,她要帮当中一个女孩买一款新出的调节器。
刚出了地铁口,就在咖啡店门前看到了小杨和他女朋友。两人手挽着手,手里拿着咖啡,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迟教!”小杨先打了招呼。他年纪比裴珩还大几岁,穿了白t恤外面套着格子衬衫,背着单间背包,显得年轻了几岁。
“杨师兄,你……”原来你不是单身狗?是有女朋友的?那你每天还泡16个小时实验室?
她看了看旁边的女孩,文文静静的气质,两人倒是挺般配的。
迟溪眨巴着眼睛不说话,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小杨见她意外的表情着实好笑,就真的哈哈大笑一场,揽着女友的肩膀做了介绍。
“这是我女友李丹。谭工接管实验室后,海鳐的研发就暂停了,她又成立了个新的项目组,没让我跟。反正我有很多年假没休,趁这机会休息一下。”他半是无奈半是洒脱地笑了笑。
“迟教,你最近见过裴工吗?”小杨体贴地把女友手里的东西接过,打算继续跟迟溪聊几句。
“在省医院见过一面。”她说。
小杨犹豫了下,说:“裴工从我这儿把海鳐拿走了,他一直在解决导航系统的问题,估计是有思路了。他估计要出海做实验,你知道他的性格,”小杨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他其实晕水的,看深海视频的时候他都喘不过气来。”
迟溪秒懂了他的意思,有点意外,培训的时候他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啊!
不过,也不见得裴珩就同意让她去呀!
“最近所里都在传,说上面的处理决定下来了,裴工肯定是没办法继续留在实验室里,有人看到他过他跟圈子里研发公司接触,估计在找工作吧。”小杨颓丧地用脚尖蹭着地,如果不是他把论文的原始数据搞没了,裴工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被人这么打压。
“如果裴工真不在二所了,他创业我就跟着创业,去别的公司我就继续去给他做跟班。”
小杨望了望天,无奈地笑笑,“我以前也不理解裴工,既然国外的导航系统、驱动之类的已经做得很成熟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用,非要自己研发,现在懂了。”
就在前几天,谭夏的“泰坦”机器人驱动器出了问题,联系了法国的厂商,结果对方告知,最快修理好要两个月,费用八万多……
别人的东西好,但核心技术不掌握,就只能被动受要挟。
提到“泰坦”就不得不想到“海鳐”,裴珩负责实验室的这三年来,在深度、应用和所有的构件上,都要求自主研发,要求机器性能稳定、动力强劲、集成度高还要便于操作,简直就是要求高到变态!他听过很多人背后抱怨,这也是为什么海鳐成长的相对慢,却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估计,裴工现在应该不好受。”小杨道。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迟溪转动着指头上的戒指,脑子都是裴珩。他已经知道结果了吧?又一个人闷着?应该是感到失望还是委屈,还是特气愤?
迟溪试着去体会他的心情,却把自己弄得焦躁。
小杨跟女友原本已经走了,他又气咻咻地跑回来,脸上有点儿为难的表情。
“迟教!等等。”
“有事儿?”
小杨扬手指了指女友,眼底满是宠溺:“她想看看你的……刺青,她觉得好看。”
“好呀!”迟溪笑眯眯地向对方走过去。纹身贴是昨晚贴的,是贴背上蝴蝶骨的荆棘花图案,一直延伸到耳后,穿上衣服只能隐隐瞧见红色的一支荆棘花在耳垂后开着,隐秘又招人,小青原本要拍的,临时被叫去加班没拍成。
迟溪很大方地脱下开衫,里面是黑色的背部十字花镂空t恤,她转过身给女孩儿看。
“真美!”白色的皮肤上,盛开的红色的花朵和尖刺。
小杨的女友是那种很文静中规中矩的女孩,看着迟溪时却眼睛带着光彩和崇拜。
“假的,贴上去的。”
迟溪把小青的微信号给她,让她自己挑款式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