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潜入时光海 > 048幸有我来山未孤
  清明小长假要到了,潜水中心进来报名的人特别多。
  二所的培训要四月中旬后才会启动,迟溪主动加入了销售咨询的行列,谈成一个单子,有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她刚把下个季度的房租转过去,卡里就剩五百块钱。
  狄晓卿打电话过来时,迟溪正给一对儿小情侣介绍教练和场地。
  “小溪宝宝,我好想你。”狄晓卿感情特充沛地叫了一声。
  迟溪靠着玻璃幕墙喘了口气,一上午她连口水都没喝上,“怎么了?有话咱就实说好吗姐姐?是不是又要翻译什么文献?”
  对方的信号不太好,狄晓卿吭哧了一阵,怪不好意思地把资料发在迟溪微信上。
  她跟导师出差已经两周了,去的是东部沿海的一个省。当地有人在地下河里发现了一种新的物种---盲鱼,这跟她的研究方向有关联,被导师打包一起过去了。
  这次出差,狄晓卿觉得真是倒霉透了,当地不仅没有酒店,连招待所都没有,一行科研人员就落脚在农家,本来就够忙的,没成想她晚上回来被狗咬了。
  村支书是个大好人,三更半夜的让儿子开着小三轮车把她送到几十里外的县医院去打狂犬疫苗。
  出了大山,手机就有网络了,委屈巴巴的狄晓卿在医院里随手发了个朋友圈,没想到引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小诚同志。
  也是赶巧,那阵子王小诚跟同事竟然就在隔壁县做孤寡老人心里健康调查,当晚王小诚就跑去县医院去看她了。
  狄晓卿抱着电话,向迟溪哀嚎一声道:“当时我还挺感动的,你不知道,我这下乡半个月,手机还经常没网,突然见到一个认识的人,别提多开心了。”
  精致男孩王小诚出来调研也不改精致本色,发型得当,衣着光鲜,唇上还涂着最新款的大牌唇膏。同样是下乡,狄晓卿晒黑了,嘴上还起了皮,每天整理数据收集样本,没有一天不熬夜的。主要是时间磨人,她的水平不能洞穴潜水,只能依赖潜水员,能不能找到盲鱼的位置,还要碰运气,时间完全不能把控。
  那天夜里,天特别的黑。
  县医院有八层楼,大半夜有一半的楼层都黑着灯。
  灰头土脸的狄晓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忍着肚子咕咕叫,等着医生爬楼去取疫苗。
  王小诚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烟灰色的爆款夹克,阔腿破洞牛仔裤,仿古的大头皮靴,就像是要参加什么午夜聚会一样。
  “小溪,你不知道,他简直有病!真的,以前我们都没看出来。”
  王小诚闲适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看她,又看看她的腿说:“怎么回事啊狄晓卿?跟你兄弟闹掰了还被它给咬了?简直不像你啊,你怎么没咬回去呢?”
  他突然出现已经够令人震惊的了,没成想这人大半夜跑过来竟然是为了当年损她。
  其他同事也觉得她被狗咬了稀奇,都以为她是手贱,她以前就爱招猫逗狗的。
  本来就耽误了工作进度,她报告还扔在哪儿没写,这两天又跑肚拉稀饭也吃不下去,王小诚这一嘴贱,她突然觉得心里巨委屈,咧嘴突然哭上了。
  王小诚“啧”了一声,无奈地挑挑眉,转身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也不去哄她,任她嚎啕大哭。他低头看了看被狗咬的位置,其实只是擦破了点儿皮。
  他一把将她身体扳正,摘掉她的黑框圆眼镜,从口袋里拽出手绢,帮她把鼻涕擦了。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亲你吗?”
  他一把握住狄晓卿要揍他的手,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摸出一盒甜品递给她。
  狄晓卿两眼放光,还哪儿记得要揍他的事情啊,连晕针晕血都忘记了,等她咬着勺子看看离开的护士,才发现针已经打完了。
  王小诚抱着肩膀听护士跟他说剩下的针什么时候来打,有什么主意事项。临了护士让他们在医院多待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半夜,医院悠长昏暗的走廊里,吃饱喝足的狄晓卿披着他的夹克,靠着他睡得人事不省。
  早上醒来,她是从王小诚的腿上爬起来的。
  精致男孩眼睛里都是血丝,看起来没怎么睡,正仰头研究泛黄的天花板。
  “昨晚,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王小诚很有体悟地说着,“你们女人减肥其实没什么大用处啊,你130斤的时候枕我的腿睡了一晚,第二天,我以为自己要截肢呢,现在你瘦了五斤,我的痛苦一点儿都没减少。”
  狄晓卿心里刚刚涌起的那点儿感动瞬间没了,她从他手里拽过眼镜戴好,没好气道:“是七斤!瘦了七斤。”
  王小诚双臂展平搭在扶手上,满脸茫然神色,“现在还争论那一斤两斤的有什么意思。”
  “废话!减掉一斤肉需要吃多少苦?我要面对多少诱惑你知道吗?这是意志力的胜利!”她骂人的样子中气十足,跟昨晚的哭包好似不是一个人。
  村长儿子给她打电话,说是开车在下边儿等她,她神色为难地看了看王小诚。
  对方不在意地朝她摆摆手,“快走快走,我不过顺便路过看看你,不要太感动。原来被狗咬了会哭得这么凶,浪费了一条手绢,有点儿后悔过来了。”
  狄晓卿叉着腰,恨不得发出一个禁言咒让他闭上那张讨厌的嘴,可是一看到他的黑眼圈又心软了,一狠心,还是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王小诚叮嘱她下次打针时间的声音。
  他看着她慢慢走远,就那么闲闲地坐着,这两条已经麻得站不起来了。
  “小溪,你说他欠揍不欠揍,王小诚就是这么个奇葩,不骂他浑身难受。”听筒里狄晓卿愤愤地指责着。
  奇葩不奇葩迟溪不知道,她好像感觉到一点儿恋爱的酸味儿啊!
  狄晓卿说她过清明节应该能回来了,想要约迟溪出去烧烤加啤酒。
  “清明不行,我要陪裴珩出海。”
  “出海?测试小海鳐?哇!裴工果然是铜豌豆啊!现在还想着科研呢?要是我早抑郁了。”
  裴珩应该也没想的那么淡定吧,他嘴角起了燎泡,前几天不还低烧呢吗!
  他工作也是个问题,虽然那天跟魏总相谈甚欢,最后对方只拿走了他的简历,说是再联系。那不是成人世界的客套话吗?
  “那你俩岂不是要一起过夜?迟小溪!你一定要抵御住美色,裴工是大家的,不能被独占!”
  迟溪翻了个白眼:“过什么夜?当天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她把需要翻译的资料弄完给狄晓卿发了过去。
  市场部的美女费劲了口舌,那对儿小情侣表示优惠力度不够大,他们要去其他家比一下价格再决定。
  美女特愤慨地把苹果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迟溪说:“就想着优惠,也不看看教练素质,现在市场乱象多严重啊,在水下什么都可能发生,命就值那么点儿折扣钱?遇上水下性骚扰的,你吃了亏都没地方说理去。”
  迟溪嘬着指头上的苹果汁点点头,“图便宜的买卖咱们也不敢做。”
  两人正盯着墙上液晶电视的维密模特品头论足,外面急匆匆走进来个穿中心工作服的小伙子。
  “小溪姐,”他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向迟溪摆了摆手,指了指楼下。
  迟溪走过去,站在三楼的落地窗边,一眼就看到了下面的钱筱歌。
  钱筱歌穿着体面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腋下夹着女儿的黑白遗照,手里拎着纸钱和香烛果品。
  巨大的落地窗前,迟溪向下看,钱筱歌仰头向上看。她嘴角勾着讽刺恶毒的笑,突然从包里抽出个高音喇叭,冲着迟溪大声喊:“迟溪小贱种,你还好好活着呢!又到清明了!晶晶她一个人在冷冰冰的海底,待了整整七百四十三天了!”
  她把遗像面相迟溪,手里突然扬起一把纸钱,“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怎么能舔着脸活着呢!你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看着她再也上不了岸,你这个下贱胚,你躲在里面发霉吗?你是不是不敢来见晶晶?你下来呀!”
  已经有保安冲过去拉扯她,钱筱歌疯了一样地踢打保安,把纸钱撒的到处都是。
  “我女儿死的冤啊!如果没有迟溪这个不要脸的闺蜜,她现在还享受着幸福的大学时光啊!你们谁敢碰我!猥亵啦!强奸啦!”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又去扯衬衫,弄得保安不敢靠近她。
  阳光很大,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会觉得特别热,迟溪却觉得冷,她抱着肩膀眨了眨眼睛,哆嗦着嘴唇说:“我、我要去趟洗手间。”
  高音喇叭里钱筱歌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迟溪!你就算活着也是活在地狱里,咱们就相互折磨吧哈哈哈哈!”
  “大家注意了,三楼潜水中心有个叫迟溪的潜水教练,害死了她的师父害死了她的朋友,她自己倒是活得有滋有味的!还给二所做什么教练?她配吗?她就是sharen犯!她……”
  高音喇叭被保安抢走强制关闭了,她被两个女保安强行架着往安保室走。
  清洁阿姨很快就将纸钱清扫干净,却没人敢动那方女孩笑靥如花的遗像。
  清明时节,多雨。
  广场上的青方砖路被雨浇湿,钱筱歌因为情绪太激动,又是咬人又是抓人,保安最终报了警,被抬上警车带走了。
  下午四点,写字楼里的白领们还没下班。下了雨,广场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迟溪慢慢从楼上下来,机械地走到相框旁边,相框的玻璃上沾了雨水,滑下来时就像是上面的女孩在哭。
  迟溪蹲在地上捧起相框,用袖子把上面的雨水擦干,静静地看着,突然发现雨停了。
  她仰起头,裴珩正撑伞看着她。
  雨势变大了。水珠砸在方砖上溅起水花,落在裴珩烟灰色的长裤上,很快晕成深色的水痕。
  裴珩撑着伞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抱着相框,仰着头,眨巴眼睛流泪。
  她清清浅浅的眼底,有他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拧着眉问:“哭什么?别人打了你,你反手抽回去就是了,你力气不是挺大的吗?”
  说到这个,迟溪有点想要反驳他。
  “你还说我?谁宁可被人冤枉,也不愿意出来解释?是不是你?”她眼神里有愤怒的小火花,整个人像个发怒的小狮子。
  真奇怪,似乎他受了委屈她却更生气,完全抵消了刚刚的委屈。
  裴珩低着头,看着迟溪还想愤怒地指责她,鼻水却突然流下来,她仓皇地就那么抬起袖子一抹……
  呵!他有些想笑,到底憋住了。
  迟溪被他这么一打岔,郁积在心头那点儿难过也消散了。
  她站起来,不想放过裴珩:“你怎么不说话?”
  “今天吃西瓜了?”裴珩不答反问,指头在她额角一抹,一枚西瓜子落在指腹上。
  迟溪撇眼看着远处雨雾中的写字楼的灯箱,简直不想跟他说话。
  “我不解释,反倒省下很多麻烦。你以为我是怕?”他将身体往她那里移了移,滂沱的雨线中,两人罩在黑色的大伞下。
  “我不是好人。”他嘴角牵了牵,单眼皮的眼睛看人时显得薄情又冷厉。
  冷风一吹,迟溪打了个冷颤,她突然想起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他耸耸肩,“我不是失业了吗?”
  就这一句话成功地堵住了迟溪的嘴。裴珩看着她粉嫩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他很喜欢她这种突然心软的样子。
  雨很大,风更大,扬起的雨雾让人吃不消。
  两人快步走到廊道中间躲雨,裴珩似乎是个很享受静谧孤独的人,他不说话也能自得其乐,迟溪就不行。
  她不说话会觉得尴尬。
  她在一旁说,裴珩偶尔挑挑眉,或者侧脸看看她,表示他听进去了。费了好大劲,她才从他嘴里挖出来他过来的目的,他打算清明小长假的最后一天出海做测试。
  见她眼睛滴溜溜转着,含着嘴角不说话,裴珩目光落在她白皙耳廓后的刺青上。
  “你反悔了?”
  “没有啊!”提到自己的专业,迟溪换了副表情,她气焰蹭蹭地涨起来,“我陪你去。不过出海之后,为了保证安全,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上次福甲号史密斯教授的事情让迟溪明白一个道理,别跟这些科学家讲道理,为了研究他们连命都不要,就是疯子,一开始就要管住他们。
  她换上平日授课时的表情,缓缓道:“遵守时间规则,我说什么时候回去,就必须回去。听从我的安排,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任何细小的事情都要向我报备,由我判断你能不能去做,同意?”
  她仰着脸,眸子里闪亮亮的,专注认真地看着他。
  裴珩的目光描摹着她嘴唇的形状,考虑了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