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应是有仙隔山海 > 第129章东海南山三
  如今夜里的长卿山都在上山门的长阶路上点了白蓝色的明灯,这样一排排上去,直到山内。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找白鹤岭要的莹辉珠,在南边的山门客院外放了三颗,莹辉珠的光轻柔温和,即便亮也不会刺眼。
  钟见离在自己的房檐上躺着,就那么径直地看着天上闪烁的星辰,岑境在下面叫了他五六声也不应。于是岑境只好一个人默默地进了屋子,自己睡自己的去了,估计这三太子是又没法睡觉的了。
  钟见离枕着头的手臂发麻了,眼前全是青梅的背影和她的侧脸。
  她一个人回了白鹤岭,又去了琅煊城,星君公布女修人选之后,也不知她消失的几天去了哪里。
  若说钟见离有后悔,那便一定是在长卿山的时候他出手伤了她,害得她麟气大损。不能御剑,无法结阵,连打个琅煊的小精怪都很是吃力……想到这些,钟见离便觉得自己简直混账地不像样子。
  长卿山的结界很厉害,钟见离的阵法很厉害,当这两样东西结合之后,那日在琅煊城外的结界自然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长了眼睛、有了听觉,隔着百里的距离,钟见离也能探查到结界周围的一举一动。
  可他去了琅煊帮长卿山完善结界,也不出面见见她。因为他不敢。
  “岑境?”钟见离试着唤了几声,见没反应,便准备翻身下去。
  “你终于回过神了?”岑境走出房门,手里拿着才取的药丸来,给钟见离一递,“快歇着吧我的公子。”
  钟见离先是一愣,随即缓缓接了岑境的药看了看,最后还是没吃,“明日……请齐安郎中过来一趟吧,这药对我好像已经不起作用了。”说罢,钟见离摆摆衣袖。少年低眸时的眼睫浓密,背影笔直却沉重地走进阴影中,进了房屋之中。
  岑境看着手心里轻飘飘的三颗药丸愣了愣。
  从琅煊回来之后,钟见离曾自己一个人去过白鹤岭。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来。
  那天的长卿山正巧下了三个月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钟见离就在雨里一个人走上山来,躲开所有人递过来的伞,淋着雨进了客院里那位女子的房间,一直到夜里才出来。长卿山的人虽然没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但是大家都说,三太子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干了,这可了不得。
  只有岑境知道,钟见离回到房里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湿着,不过看衣服上的褶皱,应该是动用了风阵。本来因之前动用了缚麟阵,钟见离当安心休养,不要再动阵法符咒结界一类的东西,可他偏不。
  自那日起,长卿山的三太子又开始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睡,大半夜被噩梦惊醒,索性就伴着月光,躺在屋檐上看星星。看着星星,偶尔也哼哼歌,调子岑境从未听过,但那歌词总让他心里堵得慌,难受地要命。
  翌日,岑境还真就把陈齐安给请过来了,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走到山路上,陈齐安叹了一声,“你们家三公子的心结还没解吗?”
  岑境把自己的嘴巴紧了紧,只告诉陈齐安,“齐安郎中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已经好多天了。”
  陈齐安将药箱丢给岑境,“那你帮我拿着吧,现在我年纪也上去了,有点带不动了。”
  岑境默默接过。
  只是长卿山的人都没想到的是,青梅居然趁着其他门派走访长卿山的时间,偷偷混进人堆里又回来了。
  青梅只有一个念想,目的明确,那便是要拿到长卿山的归魂灯。以前她拿过一次,可惜失手了。如今还不知道归魂灯到底放在什么地方,总之,她可不能再重蹈覆辙,否则前功尽弃。
  青梅正了正自己的衣服,跟着身边的其他杂七杂八的天道,一起踏进了长卿山的门。
  青梅本想进之前的库房里看看,半路上却撞到了一个人。青梅低头道了句抱歉,随后挪动步子准备跟上前面的人走,可她面前的人也移了步子挡住她的路。这分明就是找茬。
  三番五次之后,青梅终于有点不耐烦地抬起头来,这才看见了陈阔的脸。
  离左无江离开长卿山是过了五年?还是六年?陈阔已经记不清了。
  虽然那张脸看起来有一些陌生,但左无江身上有一种感觉一直没变。
  “左无江,真是你!”陈阔像是高兴坏了,感慨地很,手上的簿子都快拿不住了。可这声音调过高,引得周围的人都转头看过来,青梅连忙拽着陈阔的衣袖慌乱地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去。
  二人在跑的时候,忽然又想起来当年从库房里追落冠,跑得直叫人喊娘。
  待到一个人少的地方了,青梅总算是喘上了两口气,陈阔抱着簿子道,“抱,抱歉啊,我还真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青梅看了陈阔一眼,身份?她现在有的身份,也不过是预仙籍女修,沾了星君的光罢了。
  “我在白鹤岭都很少抛头露面的,结果你倒在长卿山把我喊出来了。”青梅欲哭无泪,这个时候,沃若都还在白鹤岭替着她呢。
  陈阔连说了六次抱歉,但心里却是开心的,二人之前的关系本就比较友好,陈阔便直接了当地问青梅上来长卿山干什么。
  “……”青梅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道,“云生崖让我来拿归魂灯。你知道,在哪么?”
  青梅也不拐不绕,这让陈阔想不相信都难。云生崖本就对这些禁道颇有研究,借个归魂灯,也算正常。
  “直接让云生崖的人来拿就好了。跟尊者他们打个招呼,归魂灯随便借。”
  青梅道,“……可要借的人不是云生崖的长老或是崖主,是那个叫薛暮的。”
  “啊!他啊!”陈阔张大了自己的嘴。薛暮在天道也是个人物,一般人招惹他不得的,青梅之前去过云生崖,也做过他殿内弟子,甚至还传出过一些流言蜚语的。陈阔觉得,这一切肯定不是左无江自愿的,只是迫于薛暮那小子的淫威。
  “你等着,我给你找找。”陈阔说着,翻了翻自己手里的簿子,嘴里小声念到归魂灯,青梅在看着他翻了三十二页之后,终于在左上角找到“归魂灯”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已经被朱砂一笔勾掉了。
  陈阔怔了怔,合上簿子对青梅道,“……这下,咱们只能去找宋琴帮帮忙了。”
  宋琴?当时管库房的那个宋琴。
  “宋琴她不是已经下山去了吗?”青梅有点惊讶地问道,“当时考玄中班的时候她没来啊……”
  “的确是下山去了。”陈阔点点头道,“可后来你不见了,师座又找人把她叫回来了,还重新给了丹药的。”
  “她该是一直还记着你的,”陈阔对青梅道,“之前在你库房那只龟现在被宋琴养着呢,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就是脑子还是傻。”陈阔轻叹一声。
  青梅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那我们现在去哪找宋琴?”
  陈阔用下巴尖点了点前面,“玄中班啊。”
  青梅怔了怔。
  自从宋琴回了长卿山后,又被重新授了丹药,修炼速度更是突飞猛进成功进了玄中班,由玄时亲自带着修行。之前有点乖戾的性子也被消磨了,整个人真的像是名门女修一般,脸上带着清高的姿色,却有着蔑视他人的实力。
  “现在宋琴还有半年就能从玄中班里出来,之后我见她都要叫一声师晓了。”陈阔笑了两声,转头看见神色淡然的青梅,他忽又换了语调,道,“若非你当时被禁道抓住……”
  “若你当年回来了,如今也已经是一位出色的女师晓了。”陈阔道。
  青梅心头一沉,刚好转眼对上陈阔的眼神,她摆手笑道,“我教不了人的。”青梅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还是去早点去找宋琴吧,我时间有点紧。”
  背影,还是背影。陈阔不知看过她的背影多少次,她似乎总在他前面,他再怎么追,一个转弯,她便又不见了。
  他们注定不是一个方向,不能真的一起奔跑的。陈阔心里明白。
  “你就待在这里吧。我把归魂灯带过来给你就是。”陈阔拿着簿子经过青梅,拦了拦她的步子,“别总走在我前面啊。”陈阔笑。
  偶尔,也让你注视我一回吧。
  青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阔就抱着簿子飞快地走了,因为周围还有人,青梅也不好大声喊他,只能听他的在原地等着。这一幕,倒是让岑境看了个正着。
  不是说青梅昨日还去了白鹤岭的物怪道的练场吗?怎么今日就来长卿山了?
  岑境擦亮了眼睛,发现自己还真的没看错,那人分明就是青梅。岑境想,这事儿,还是得跟公子说道说道。
  来院里的时候,陈齐安还在屋子里跟钟见离说话,岑境就没进屋去,只站在外面。但他的耳朵实在是好使,而且钟见离的屋子外又很安静,陈齐安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如今还是放不下那件事。”陈齐安轻叹一声,“……其实,青梅,她活着,就在白鹤岭。”
  “我知道。”钟见离低声道,“我知道的。”
  “可齐安郎中,我放不下的不是当年的事,我放不下的,仅仅是青梅而已。”钟见离看着陈齐安,丝毫未注意到自己泛红的眼圈。
  “见离。”陈齐安终于稳重如长辈地看着眼前的人,道,“青梅,只活在过去,只活在有秉慧的蔺古寺里,如今只有左无江。青梅这个名字,能叫出口的人已经不多了。”陈齐安低头,将自己的药匣子打开,给钟见离开新的方子。
  “知她好,我自然是欢喜的。但知她的好,跟我无关,我又只能默默看着她好。”钟见离紧抿了一下唇,仰头道,“如今我尽量离得她远远的,不去接近她,可我还是伤了她……”
  陈齐安抬了抬笔,“知她活着,就已经是你最大的解脱。今后一切再与你钟见离无关,你知那么多也无用。”
  钟见离只是吸气,声音都快颤抖出泪水来。
  岑境在外面听得心里难受,便转身又去前院盯着青梅去了。这时候陈阔已经取了归魂灯出来,放在锦袋里递给青梅。
  “我本还想带着宋琴来见你一面,但她现在要做的事实在有些多,抽不开身。”陈阔整了整自己的衣袖,不让青梅看见方才跟宋琴对剑的擦伤。
  青梅拿过锦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没错,这里面的的确是归魂灯。
  “如实收到。”青梅忽而笑,“天道盛宴那日奉还,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记得收好呀。”说罢,青梅对陈阔做了一个深深的揖礼,是表大恩。
  陈阔愣了愣,忽明白了什么似的,要一把抓住青梅问个究竟,却脑子昏昏,好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事。
  只是前面女子的背影极其熟悉,他像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很多次。
  对不起,对不起。青梅低着头,眼中的红光还没全部消散。她方才用妖道冲散了陈阔这半个时辰的记忆,等到东海南山宴那一日,她便再解开这个道术,陈阔便能想起来今日她所做的事。
  希望,他不要很失望才好。青梅心中默默念到。
  天道用不了归魂灯,因为异道反应强烈会伤到自己,动用禁道,还费力不讨好。但要是云生崖要拿去研究,天道的其他门派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这么危险的事,交给云生崖再好不过。
  青梅约好了今日跟沃若换回来,沃若便安稳地等在房里,待到一个模样普通的门徒送了水进来,沃若才道,“你总算回来了,我的酒都备了许久了。”
  沃若站起身到青梅面前,轻轻眨眼,那真正的倾城容颜便逐渐显露在青梅面前。即便是见过沃若许多次,可这样近的距离,青梅发现沃若更加令人心动神往。
  当初师父定是喜欢过流庭若的,若是不喜欢,那师父不是眼神不好,就是真秃驴。
  青梅把袖里的东西递沃若,有点不敢再看她那双桃花般温柔灿烂却又魅惑的眼睛,只微微低了眼睫道,“师父埋这东西的时候,似是极舍不得的。我想,应该是给你的罢。”
  沃若接过来的时候有些缓慢,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陶罐,好像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
  沃若离开白鹤岭的时候,极为嚣张地换了火红的狐衣出来,腰间金铃响彻白鹤岭上空,连尊者都出来远远地看了一眼,沃若也很礼貌地回了一个带着三分不屑的笑。
  “妖道已经这么嚣张了吗?”
  “白鹤岭没人上去拦?”
  “拦什么!九狐帮的领头人啊!百闻不如一见。诶诶,麻烦让一让啊——”
  四周来白鹤岭拜访的天道把路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白鹤岭自家的弟子都挪不动道。
  沃若就是这样一个妖,妖得不与人同类,可你就是要被她吸引,还心心念念,无法忘却。
  青梅换好衣服,看着外面的人群轻轻叹一口气,她对此的感触实在颇深。
  关上窗户,青梅将锦袋拿出来郑重地放进柜中。
  锦袋里的归魂灯静静地躺在里面,只是依旧差了一个最重要的灯芯。
  它是差了一魂,才能被点燃的归魂灯。
  青梅看着锁上的柜,心中早已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