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应是有仙隔山海 > 第131章东海南山五
  白鹤岭全派,自从杕社仙山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忙。门派弟子、傅兄和师上们不仅要将整个门派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连归云亭的鹤都要抛光彻底,梳顺纤长的羽毛,打扮地真的像天界那般仙气飘飘。弟子们还去京水,把里面放置的岭上透明浮生萍都给捞起来了,在上面铺了一层银光闪闪的鱼嫉粉,像是融进水中的星辰。
  其他门派的贺礼也早就络绎不绝地送了过来,无论是放在乾坤袋里,还是直接挑着宝箱上来,开口先道一句恭喜,之后就接着道:“不知无江同门是否在岭上啊?”
  本来一开始,记着贺礼的傅兄都被问烦了,干脆说不在。可眼瞅着来岭上等着的人越来越多,连白鹤岭的客房前厅都快装不下了,师上叹口气做主:还是让左无江出来罢。
  青梅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京水边找个好位置坐下,归云亭的弟子挑了三只乖巧听话的鹤过来或站或卧地围在青梅周围,看着从主院的前厅里搬出的花梨木的椅子,青梅都一阵泛寒,这要是被那些长老们知道,可得抱着这椅子气势汹汹地看她了。索性,也是最后一次了。
  坐在贵气十足的宽椅上,青梅倒是很像模像样地跟其他门派的人寒暄几句,顺带收下他们送来的东西,都是自家的厉害法器或书谱,从心法道功法应有尽有,这不禁让青梅想起左豫前辈那些用大米缸藏的书,可能就是当初给上生星君送来的罢……
  奇怪,她都已经要走了,这些门派的人送这些东西干什么?难不成升仙的时候还能给带走?
  青梅正低头看着送礼的册子,忽又走来一人,青梅连忙仰头道,“同门幸会——”后面的话还没说,就给生生咽了回去。白鹤岭的弟子都怔了怔,身后的天道们开始交头接耳。
  长卿山的奉清洛怎么会来?
  哦,住在长卿山客房的那个姑娘,星君的远亲。青梅眨眼,“姑娘你也来了?你是——”
  “长卿山送给无江同门的,当然,也包括我送的在内。”女子说话语调很稳,声音也带着一种清绝落雨的感觉,只是那一双眼看着青梅的时候,就像鹰看着崖边的猎物一般。
  青梅照着跟之前门派一样的路数,感谢,收礼,再感谢,可话没说完呢,奉清洛只道:“真诚些罢左无江。”青梅停了言语,脸上刻着的笑却还在,奉清洛从袖中拿出一支手掌大小的羽笛来,吹出轻盈一声,天上唳叫忽清亮地透彻耳膜,炎雏如一团烈烧的火焰从天而下,众人都睁大了眼。神鸟凤凰,灵兽炎雏。
  “送你。”奉清洛对青梅道,顺便把那一短截骨笛抛给了她。青梅怔怔地一把接下,眨眼看了看。这骨笛做得很灵巧,外表光滑,通体居然能隐隐透光,这不禁让她想到长卿山灵兽院的那些高阶灵兽,总不是杀了一只来祭天吧……
  青梅咽了一下唾沫,再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落冠。这哪还有之前半点傻鸟的样子,分明气派地十分傲娇啊。现在目光高冷,看到青梅还抖了抖全身羽毛,像是要展开自已全身如烈火般的鲜丽色彩,可落冠终究不是凤凰,开不了全羽,不过扇扇翅膀还是可以的。青梅看傻了一会,本要上去摸的,奉清洛却上前一步。
  “左无江,你可知为何要将炎雏送你?“
  对哦……长卿山会这么不明不白地送这种灵兽给她?可她与长卿山,应该已经有了大过结,因为她导致了钟世初的死,长卿山的尊者被人加害,这个罪名谁能洗得去?
  但青梅细想,真知道当日细节的,也就只有钟见离……若他不说……
  “你或许已经猜到了……”奉清洛苍白地一笑,“我曾见过钟见离教你阵法。当初我也想学阵,只是想唤一唤后山的蝴蝶而已,缠了他好久他也没答应。”奉清洛道,“可唯独你,风阵叠着花阵一起……他向来不会教给别人的。”
  青梅看着奉清洛那一双水灵灵的眼,想伸手去示好,可奉清洛后退了一小步,看着青梅手腕上露出的印迹,“……风信花?”
  果然,果然。女子抬眼轻笑了一声,“长卿山后山的风信花,后来又种下的晴岚草,据说是为祭奠他之前极为思念的一个人,他快为她疯了。”
  青梅听这句话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这几声说得轻柔,后面的门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开始慢慢往前凑。
  女子看着周围的人群,有些话没再多说,她上前将青梅拥抱着,周围的人,连同青梅自己都没有料想到,毕竟在这之前她们二人应该算是对立的。
  “姑——”青梅的手不知道怎么放,本能性地想跟奉清洛拉开些距离。
  “你便是见离思念的那个人吧?”奉清洛深吸一口气,“真好,真好,你就要走了……”奉清洛很是理性地在青梅的耳边轻声道,可气息还是有些颤抖。
  青梅眼神一滞,终于回抱住她,“嗯,我要走了。走了,再不会回来了。”
  就这么片刻,奉清洛毫不留恋地跟青梅分开,可即便她表情并无变化,青梅还是看见了她眼里的阴翳。
  奉清洛打从进长卿山见到钟见离之后就知道,他有一个心上人,可大家都说那个心上人已经死了,被禁道蚕食,死无全尸,可钟见离还是思念她。奉清洛凭着大家零零散散的描述,也无法在脑中描绘出那样一个女子的模样,直到左无江住到了长卿山,住在自己的隔壁,奉清洛才觉得她有些可怕,从奉清洛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奉清洛就觉得这会是钟见离喜欢的人。
  如今,钟见离在找九狐帮的消息,奉清洛也大概能猜到原因。这位天道太子的心终究不在她身上。
  青梅见奉清洛的眼泪快要滚落出来,连忙伸手想帮她遮一遮,却没想到殷少倾走了出来,冷不丁地冒了一句,“祝你跟钟三公子百年好合,我们家的无江就不必操心了,我会一直等着,等到我也升仙的那一日,我与她就在一起。”
  青梅慌乱又不可置信地偏头看着他,殷少倾却目光直视前方,握紧了她的手。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仙眷侣?众人开始眉飞色舞地交谈起来。
  白鹤岭跟其他门派都在忙这场宴会的时候,云生崖却还是一直如往常进行着天道安危的守卫,正是因为有升仙宴的原因,他们的任务就更加多了。
  往生殿里,薛暮似乎很久没有休息,终于瘫在床上躺了一个早上。长老们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岳长老放了进来。
  岳长老开门,开窗,拉开窗帘,才发现薛暮还真一直躺着,可岳长老也知道,这小子根本不可能睡这么久。只是累了。
  长老轻叹了一声,看着房间的时候,忽又看到那个小隔间,因为门打开了一半,长老自己就很自觉地进去看了一眼。里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工整,只是多了一对红色的绑带缠绕着的四方形木框,被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长老眨眨眼,忽又想起来之前薛暮在乌鸪镇时的惨烈,这对绑带应该就是被左无江救下时候输掉的那对。
  若是一般的人,一定是觉得左无江很懒,连自己的东西也不取走。可岳长老是看着薛暮长大的,所以岳长老明白,若是薛暮不想要的,早已经连影子也找不到了。
  长老默默关上隔间,“若是舍不得,当初为什么要让那姑娘走呢?”
  榻上的薛暮没有睁开眼,只是终于开口,小声道,“我以为这样她就留下。早知道当初就绑在身边,哪里也不去。”
  长老转过头,看着还躺在榻上的人,长叹一声,这对父子还真是像啊。
  反正那姑娘都要升仙了,该断了一切念想了。
  岳长老走到薛暮的床边坐下,道,“暮啊,我们与崖主已经说好了,你这些年一路怎么走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今日来倒没太想跟你谈心,只是想告诉你,你已经可以下山去看你的母亲了。”
  这句话说罢,床上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片刻之后,薛暮终于缓缓地坐起身,缓缓转过眼去看着岳长老,“我可以见母亲了?”
  这漫长的十年,薛暮从未见过母亲,但母亲却是他在这危机四伏又充满血腥的门派里唯一的光和希望,他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够见到母亲,告诉她,母亲,暮儿也可以保护你,可以所向披靡,也可以威震四方。
  岳长老取出自己袖中的一个长匣,“这里面有你母亲的灵力在,跟着它的指引,你就能找到她了,她现在在骐山。”
  薛暮伸手缓缓接过来,终起身下床,拜了长老,长吸一口气便开始换了浅色的衣裳,拿起似乎已准备了许久的包裹,像是一个普通青年一般打扮地出了门。
  若身在别的门派,薛暮定是一个极温柔的人,待人亲切,说话自带笑意,可他身在了云生崖,便注定他的温柔都得放在长剑的利刃上,划破浓黑的戾气,染透玄色的衣衫,最后剩下的,也只有那晚风中历经千帆后的回眸一瞥,再无其他言语。
  所以,若他说爱了,便是刀山火海,千难万险,也是要一心到底的。
  岳长老看着外面的天色,心里也在算着日子,忽一颗星辰闪烁,在午后的天空上显得也格外明亮,这是尘褛阁的白电传音。
  上生星君神出鬼没,青梅实在找不到他,便直接去尘褛阁借用了莹辉珠给星君传了话。升仙宴那日,小辈们定是极其兴奋,新奇话多,若是跟着长辈们一起,就只能闷闷地过完宴会,还不能耽搁就要离开了。站在同辈的角度上,青梅希望升仙宴当日,星君能允许她让小辈们能比长辈们早来一个时辰。
  这件事传得很快,整个修真界都在那日看到尘褛阁传了话。而且星君也在日落之前给了答复,表示无江晚辈自己的升仙宴,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他只负责最后把新仙人带走就行。
  于是真到了东海南山宴前日,小辈们无比兴奋,为了给如此懂自己的人准备一份谢礼,他们取了青色的晶石来,每个人都带了一些,用了炼器师的熔炉来,最终合成了一个又冰裂纹饰的青晶酒盏。
  酒盏上隐隐约约有一条暗紫色的长龙,跟归魂灯上的黑晶石材质看起来极为相似,若是在有黄昏时候的阳光之下,仿佛里面的龙形有了生命一般,会游走在杯中。
  等到距离东海南山宴的最后一日,白鹤领将重新缝制的道衫叠了召齐了十二名门中弟子,叩开青梅房间的门,把新的道衫给她送到屋中去。
  殷少倾站在门口,看着弟子们进去,青梅一脸兴奋的样子听着他们指导自己当日的礼仪,毕竟上生星君在这些方面是不管事的。白鹤领多少年出一个能升仙的女修,要不是上尊身体抱恙,肯定会找一个更大的地方,连同岭上的千余名弟子先在自己的主院大厅里办上一波庆典。
  不过还好,虽然现在上尊是没空了,但是师上门还是很乐意的。
  于是三个师上跟青梅事无巨细地说着升仙宴上的事,怎么走,怎么做,怎么说,什么时候要进行什么流程,都给青梅过了一遍。等到青梅认认真真学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青梅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看着纸上列出的流程,才知道原来搞个宴会这么麻烦。
  殷少倾靠在门上,待到师上们退出房门后,他才眉头微微一动,终于问道,“你到现在,也只去了尘褛阁?“
  青梅看着镜中的自己,“是啊,升仙宴整个的准备时间就只有三天,我一直在岭山收天道百门的贺礼,完全抽不开身。要不是有事要跟星君说一句,或许连去尘褛阁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罢。“
  白鹤领给青梅做的这一套新的道服一共九件,代表着上仙世界里的九重天,本就是银丝的地方缠上了一种特殊的金线,于是在有光的时候,银色与金光一起闪烁,象征着日月交辉。束腰地方的腰带也用金银二色的丝线绣出十八朵祥云,而正中间的,便是淡淡的一抹正红色,这是星君的升仙色,证明青梅是由星君选中的。九件衣裳穿在身上,却也不觉得厚重,走起路来的时候,下身的裙摆散开,之地轻盈飘逸,风从裙摆灌入,像极了在云端行走。
  殷少倾见青梅这般的样子,一下子又忘记了自己方才是要来问什么。很多问题现在都不重要了。
  “你若是真走了,我便去成为下一个仙籍。”殷少倾微微低眼看着青梅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殷少倾总让人觉得他像是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水还在额前的碎发上滴落,可他的目光带着七分的自信,也带着三分的凄凉。
  青梅忽又想起了许多年前,他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下了极大的决心将母亲留下的遗物递给了一个女子。
  “你会的。”青梅看着殷少倾,微微笑道。
  恍惚之间,那样的笑容像极了殷少倾儿时记忆中的女子,眼中是纯粹的爱意,干净得一尘不染。
  母亲……殷少倾忽而垂下头笑,他到现在,总算是明白自己为何会着迷于左无江了。因为在她的身上,殷少倾感受到了一种情义的炙热和温暖,虽然她隐忍地背负着这样的情绪,但那样的感情只要被触碰到一角,就会很快感染到全身,吞噬掉坚硬和冰冷。
  一双手伸过来,拦住女子的腰身。“少倾——”青梅还没搞清状况,但殷少倾的样子有些吓人,她想用力推开他点,却不想殷少倾的力气居然比自己大这么多。一张极为精致的脸靠近她,用温热的唇封制住还未出口的言辞。一霎的空白之后,青梅开始用力挣扎起来。殷少倾的双手从腰间移到上身肩背的位置,禁锢住她的反抗,用手托着她的脑后,继续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不愿放,不想放,可又不得不放。
  青梅觉得自己快窒息的时候,殷少倾终于离开了她,青梅猛地吸了几口气,可还没发脾气,殷少倾就紧紧拥住了她。
  微小沙哑的嗓音炸开在青梅的耳边,殷少倾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青梅眼瞳紧缩,她想开口问殷少倾这句话的意思,可殷少倾收紧拥抱之后,便很快放开。
  “你记得。”他留下一句话,便在月色下离开了房门,留下头脑混沌的青梅不安地转身回看,却只有那一抹挺直的银白色道衫在月色下自成气度。
  但愿,但愿殷少倾不会做什么傻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这件事,连沃若也不知道,其他人更不可能。
  青梅心脏猛然跳动,额前渗出薄薄的冷汗来。她抬头看,今夜的月亮像是莲花一般盛放在蓝黑色的天际,那圆圆的一颗,像是师父手上的佛珠一般,在平静的尘世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