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皇城琅煊,太子殿内。
內侍低着头端了一杯茶水进来,红木长盘中,还有一封用烟青色做腰封的信,“这是蔺古寺的门徒带过来,说要交给殿下的。”內侍小心翼翼地把那信放到桌上,收了木盘。
太子的目光从繁杂的书卷中移过来,他倒是没见过这颜色的信,想是寺里替人传的。太子拆开之后,观了开头百来字,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修真界还真要举办第二场升仙宴了。不过这修真界的盛宴,要在仙山下请人,也请不到他身上才是。太子继续看,直到目光落在那一行“天道女修,白鹤岭弟子左无江”上时,心中才动了一动。
尘褛阁给他寄信来,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太子面色并不十分好看,只是用手指折了一下信件,问道,“蔺古寺的弟子可有带话?”
內侍上前,“回殿下,听说寺里的和清住持已经答应了要去。”
“……好。”太子眼神落回信件上,“准备准备,两日之后,带两个人一起上东杨山。”
內侍点头应下,便退出房门安排去了。
太子想起之前师父的叮嘱,便起身去了自己的柜中打开了一个深色的盒子,里面是师父当初用的佛珠。
当时,秉慧神色悲悯地看着他道,“和彦啊,你知为师是算不了自己命数的,但唯有一人缘结清明,为师希望你能帮为师一个忙。替我照看好青梅,让她得到属于她的东西。”秉慧像是最后轻叹了一声,“这是整个天界应该补偿她的。”
当年师父说青梅是天道注定的命数之人,他还将信将疑,直到现在,和彦全身上下都在战栗,秉慧算未来,未免也算得太准太狠了些。
“祝各位早登仙籍,永续长生!”清亮的女声传来,在位置上的太子隔着天道的各种头冠看过去,那张脸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心中欣喜却又激动地有些无法言语。
他低了头狂饮下一口酒,在看过去时,台上的那双清雅的眸子刚好也转过来,他愣了愣。
青梅瞳仁急速收缩了一下,心脏忽然狂跳,怎么会?师兄怎么会来?邀请的名单里面全是天道的人,蔺古寺的名单里面也没有写和彦的名字才对。
这样突然的状况,让青梅有些措手不及,但在她微不可察地动摇之后,立马就笑着,当着大家的面请了蔺古寺的人出来。
大家纷纷朝后面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蔺古寺的人早就坐在场中,只是大家都没看见罢了。
“蔺古寺。”青梅扬了扬手,对着蔺古寺的方向道,“想必大家都有听闻。寺里最出名的,便是在六年前仙逝的秉慧大师,百年难得一人。只是可惜,此人死得有些凄惨。”青梅像是很惋惜地叹了一声,这声音调低沉,让大家的心情也莫名哀伤起来。
“唯一放弃天道的法师,的确值得天道铭记。”
“大法师死得其所,可恨的只有那个顽徒……”
“若非法师,当日不仅是蔺古寺,怕是修真界都要有一场灾祸了……”
“杀身成仁,是大无畏之法。”
青梅听着大家对秉慧的评价,大都是说秉慧是大修德,死的遗憾,但是秉慧应该也不会后悔,因为他归根到底是救了蔺古寺,救了修真界的。
“晚辈当时听完这故事,也好不感动,心想是哪个该挨千刀的孽徒,居然欺师灭祖,便去找了找那女徒的消息。”青梅像模像样地让方才跳舞的姑娘递上来一张轻如蝉翼的纸,上面的墨迹不多,但这前面所说的话,却让大家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尤其是坐在高台一边的长卿山。
当初的确是长卿山出的讣告,通篇只提到过这个成魔的女修,但是也未有别的只言片语告诉大家这个女修的消息,别的门派问起,长卿山只说,她还是个孩子,也曾是秉慧的弟子,就当是最后的一份保护吧。大家也便很识趣地作罢。
“要不,我来给大家念念?”青梅看着大家说道。
这一边,沃若依旧穿着这身九重衣大摇大摆,却没想忽然被扑进人堆里的殷少倾一把抓住手腕,差点把杯里的酒撒出来,“做什么?”
“骐山的蔺古寺你请没请?”殷少倾两手搂着“左无江”的肩问道。
沃若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见蔺古寺,眼神有些没有防备地动了一下,但依然波澜不惊地笑着回道,“当然没有。”沃若的眼睛很漂亮,即便是用着青梅的皮相,但眼神里特殊的魅惑感是绝对的致命吸引力,这一点,青梅是绝对做不到的。
殷少倾长舒一口气,低头松开了手,道,“那你告诉我,东杨山怎么去?”
“这里便是东杨山啊。”沃若举着杯盏转了一个小圈,“你若愿意相信,哪儿都是想去的地方。”
“……为什么要答应她做这种事!?”殷少倾微微蹙眉,腰间的幻羽扇也已经拿在了手上。沃若看出来,眼前的小少年应该是起了要冲出去的心思,沃若便上去牵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缓缓道,“你该是了解她的,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便是不希望你去。”
“她是在与整个天道为敌!”殷少倾有些激动地声音喊得大了一些,本没有听见对话的人也被这一声给吓到。隔着七八行人,似乎有几分醉意的钟见离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忽然酒意醒了几分,也扒开人群往殷少倾那边走过去。
“少倾!”众人闻声看过去,只见薛暮御了清河剑,背后的天光白得刺眼,薛暮对殷少倾道,“是个结界。我先过去,你再想办法脱身。”
“等——”殷少倾正想说让薛暮带他出去,结果就这么赤裸裸地被丢下了,“喂!!!”殷少倾大喊一声,可薛暮早就飞得老远了。
“看来只能求你放我出去了,帮主姐姐。”殷少倾抬眼,幻羽扇在手间展开来,锋利的扇面直指沃若。
钟见离终于赶到旁边,忽也伸出剑来,“人在哪里?”
语气冰冷地,让一旁的殷少倾都有些愣住,他转过去看了一眼,这的确是长卿山那个混蛋三太子钟见离没错……
真是越来越烦躁了。
东杨山,青梅站在高台上,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念了手中薄纸上面的文字。
“蔺古寺弟子尘历,青梅。女。本属陇安山渝水村人士,父母皆为农耕布衣,后因饥荒逃难至骐山。入寺时年七岁,八岁正式成为寺中弟子,由秉慧住持亲自带课。”
陇安山的饥荒?
众人听得愣神,只是背脊觉得一阵发凉。这件事虽然是仙山下的尘事,但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一直传到仙山上来,因为现实过于令人惊恐,所以只传了一个月就被硬生生给压了下来。当年陇安山的饥荒太厉害,整个山的村民几乎都丧命于此,但等到官府赶到后,大家看到的,却是残缺的尸体。
是人,吃了人。
“当年不仅是饥荒,还并发了霍乱。”青梅轻飘飘地说到,“这个叫青梅的孩子,性情是真的很烂。当年吃人的事,她也参与了。只是当时她高烧不退,话都说不出口,整日就昏昏沉沉的睡着,别人都说她活不久了,倒不如把她吃了的好。
可她的母亲不愿意,一直熬着,直到她的父亲活活饿死,母亲才眼泪涟涟地抱着她,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东西。”
下面的人忽然喉头一紧,胃里极其难受。星君也皱了皱眉头,看着台上的左无江,忽而明白了什么。
“是,诚如大家所想,她母亲喂给她吃的,是她父亲的肉。”青梅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一分很浅薄的笑意,“她很幸运地活下来,在被带往皇城的路上,她却因为害怕在中途逃走了,随后开始一个人的风餐露宿,渴了就喝乌江的水,饿了就摘点野果子吃,生肉当然也能吃,只是一吃想吐。
她兜兜转转到了骐山,也不知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遇上了蔺古寺当时的秉慧住持。”
秉慧给她肉吃,她吐;秉慧给她讲课,她fanqiang,顺带还咬了秉慧一口。
秉慧当时忍着痛,面色依旧平静温和,拍拍她的头,道,“饭是要吃的,还要长成大姑娘呢。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就是这样一个被秉慧拉出死人堆的孩子,视秉慧如至亲的孩子,最后成为了大家的眼中刺,成为长卿山那一张告示上的成魔孽徒,无人去查无人去问,担着天道这几年来的千万谩骂,真是活该没死。要是死了,估计诸位同门还得挖了坟墓,画了像,每年来一次弑魔会,以解心头之恨。”
青梅说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笑,可眼里却偷着一丝寒凉的光来。好在场上的大都是经历过各色各样人的前辈,只是觉得有些惊讶,左无江这样看似谦逊温和的晚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和彦遥遥地望着台上的人,即便他知道她的过去,可也只知道三四分,若不是今日听到青梅亲口讲,他几乎不会相信这些经历。而青梅也果然,从未放弃过替师父和自己洗清罪行的念头。
和彦额上有一层薄汗,牙冠一紧,便从开始有些喧杂的人群里往高台那边窜。
“太子殿下!殿下!”守在旁边的人忽然发觉太子离开,连忙也跟了上去。
“无江同门可不能这么说。”一门派高辈道,“不管如何,杀师父、杀同门,这样的人即便是有再多的苦衷,有再让人怜惜的过往,错了终究是错了。如今你拿到的,也只是一张陈年的尘历,若这姑娘在此,我们依旧不会容忍这种毫无人性的门徒继续恣意妄为。”
“毫无人性,这个词用得极妙。”青梅拍手叫好,可下面有的长辈们开始有些迷惑不解,总觉得这件事似乎不像表面这么万事休矣的平静。
“可我今日告诉各位,这位毫无人性的成魔孽徒,没有死呢?”青梅此话轻轻地飘到众人的耳边,却像是一个巨响炸开在众人之间,尤其是坐在台边的长卿山的一种长辈们,面色看上去并不好看。
青梅也悠悠地转身看着长卿山,“当日天道仁德的长卿山设了桃李春风宴,宴请天道众小辈前去,而当时的蔺古寺里,剩下的就只有还在闭关的领会法师,已经有些年长的九位师兄,和那个还未满十四岁的女徒青梅。”
众人听闻后,也都纷纷朝长卿山看去,坐在最前面的还不算高辈,自然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也是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
“长卿山用了近百人,在蔺古寺织了双重结界,将他们困在结界中,肉体凡胎因无法承受那样高的灵压,几位师兄全因内伤倒下,秉慧法师,却因为替那位孽徒承受了一道天雷,倒在寺中。”青梅伸手指了指,“就倒在长卿山那近百人的面前。即便如此,你们还觉得,当初的长卿山,说话皆是可信的,而那位女徒就是丧尽天良,心狠手辣了?”
“无江同门此言差矣。”一门派长辈赶紧站起来道,“长卿山是我道第一门派,几百年来行事作风仁义忠良,我等皆敬之。现在并无证据证实无江同门所言,若说长卿山做了屠门之行,我等定当一视同仁,绝不偏袒姑息。”
“前辈这话说的在理。”青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当年说那女徒行凶害人的证据,又在何处?”
这……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当年有关蔺古寺秉慧法师的消息,也都是长卿山传出的,等到了他们耳中,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若说真杀了谁,她只杀过一个人。”青梅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袋来,众人都知,这是乾坤袋,高阶法器。
“不就是魔道么?”青梅笑,“诸位同门说错了一点。我会的不是魔道,而是,鬼道。”青梅轻声说着,便从袋中取出一件东西来。
从袋中拿出的,是一盏漆黑色的灯,整个灯都是封闭着的,从左前方伸出一段好看的弧形来,而灯的中心是一个扇形的镂空。灯上紫色的亮点,在东杨山的天光之下愈渐明显起来。
在一部分人被那灯吸引的时候,长卿山的人忽然喊道:“拦下她!她手上的,是鬼道的归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