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杨山上一片混乱。现在不光是天道内部起了纷争,妖道、鬼道也充斥其中,包括在另外山上的天道小辈们还在陆陆续续地往这边赶来。
好在殷少倾见到有薛暮稳定异道,钟见离稳定天道,他再不放心,也顺着长辈们的指示出去拦人。总之现在就别再让一些小辈来添乱了。
方才替星君挡下一击,青梅赶紧到星君边上去,“星君没问题的,我在这里守您!”青梅捧着归魂灯,站到星君的左前方。
万万没想到她有一天还得靠着归魂灯来用鬼道。
可是奇怪,真是奇怪。青梅想,鬼道跟妖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对上生星君出手的么?不是常言道,擒贼先擒王么……
“来了。”站在身后的星君道。
青梅连忙用鬼道再抓了一只魂来,可那飞来的锥形的武器却突然拐了个弯,青梅忙转身将星君绕道身侧去,让星君退后一些。
锥形的武器是掉落了,可瞬间变成粉末飞散,而上生星君却跌在了台上,靠着高台的背墙。
“星君!”青梅连伸手去扶,忽一道拂尘扫了过来。
青梅呆了一瞬,看了看星君的样子,应该是受了重伤,现在不便开口说话,大抵是要吐血的程度,被星君自己死死抑住了。
“左无江!你竟敢用禁道打伤星君,简直、简直罪责难逃!”忽天道这边有人喊了一声,众人才从门派跟异道之间的混乱中抽空出来,关心一眼。
青梅顺着方才拂尘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尘缕阁在这片骚乱中静坐着,像是在无形之中支起了一片结界。
尘息在最前面起身,手里的拂尘纤尘不染,像是从未动过。
是这样,原来如此!
之所以不动星君,是那些异道不知道星君已经没了法力,没有把握不敢贸然上前。可天道,尘缕阁却把星君的情况摸地清清楚楚。
可为什么要对星君出手?最后还要诬陷她?仿佛就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都迁移到她的身上。
尘息这么做,是想早点结束这场纷争么?
“我说星君啊,你还真是最白白净净的天仙,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青梅说着,看了看现在没气力照顾外界的上生星君,“得,算是我当初骗你,欠你的债。”
青梅手里的归魂灯还在燃着,对着尘缕阁的地方,“招魂风。”像是看不见青梅的表情,归魂灯在极短的时间里猛烈的燃烧,灯芯发出的光摇晃了一瞬。
尘缕阁的人果然是要挡。青梅一笑,用鬼道打败天道的事情她不会做,但她这回用鬼道,只是借助鬼道的魂风,来将尘息的面遮掀起来而已。
为了挡住未知的异道攻击,尘息果然没有顾得上自己的面遮。或者说,他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环节,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真容有没有被别人看见了。
在面遮之后的那张脸,是一张跨度极大的脸,说他二十岁也像,说他四十岁也可以,但那绝对不该是一个活了很久才修成天道的人该有的样貌。
按照之前所说,尘息成天道之时已经五十有余,且为了天道一直未曾婚娶。
青梅看着尘息的脸,忽然明白过来。眼前的人,不是尘息,可他却能被承认,坐到执掌的位置来,清楚上生星君的状况,也对她的事情知根知底。这显然已经超出“天道活历史”的范畴了。
星君伸手拉了一下青梅的下裙,像是有话要说,但青梅看星君那样子,说两句话都难。
“别说话了,我现在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明白的,星君。”青梅缓缓对着尘缕阁道,“异道真正复仇的对象是尘缕阁而并非天道,我说的可对?尘息执掌。不,应该说,现在的在执掌位上的尘息。”青梅看着尘缕阁。
“我算是明白你明明活了那么久,却告诉我不知道谁吃下了沉浮梦。”青梅道,“因为现在的你,根本就没有活那么久。”
挂着拂尘的尘息并未立即反驳,而是缓缓笑道,“尘息在位四百余年,可是大家亲眼所见,诸位同门一辈传一辈,岂有作假的可能。”
青梅道,“的确,尘息是存在了四百余年。可,仅仅是尘息执掌这个名号存在了四百余年而已。”青梅将上生星君彻底挡在自己的身后,跟尘息对峙,“尘息并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名号,连同执掌这个称谓一同并存而已。任何人都能叫这个名号,只要你在执掌之位,就要接替尘息这个名字。”青梅看着尘息,“是吧尘息执掌?”
尘缕阁的人纷纷戒备起来,尘息却笑到,“那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是不是,找人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青梅说罢,将鬼道的魂诀念了起来。
不过不单单是鬼道,连同妖道,都开始从天道的其他门派转为攻击尘缕阁来。
青梅对着天道百家道,“邪祟和异道并非同类。可诸位不觉得,天道已经快将异道视为邪祟了吗?”
众人听闻,一时之间竟搭不上话来。
沃若收手侧身道,“你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尘缕阁推着走的?”
青梅点点头,“虽然我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尘缕阁掌控了我们修真界,这一点我现在可以确定了。”
“异道之所以要找天道报仇,恐怕……”青梅蹙眉看着尘息道,“是被尘缕阁说服去做了异道……”
所以师父才会说,天下本无道,所有道,都是同根。
“小姑娘,你的故事很不错。”尘息笑到,“可是该结束了。这五百年来的一切,该结束了。”说罢,尘息将拂尘一扬,从里面放出三根很细却尖锐的银白色的长针来。
一抹蓝衣挡在青梅的面前。
“尊者!”
“二叔公!”
“你们竟然伤长卿山的人!”
还不容尘息有别的动作,长卿山就已经快将他们围了起来。
青梅惊讶地看着眼前倒下的钟世初,一时间脑子里有些混乱。
“孩,孩子。”钟世初撑着身体,对青梅道,“我,我很对不起你……”说着,鲜血浸染了钟世初的衣襟,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尘缕阁,天道,仙,仙界……”钟世初尽量将自己的话说清,“尘息跟仙界有关,只靠你,不行的……”说完,钟世初看向上生星君,星君也看了着他,无法说话,只能对钟世初重重点头。
放心吧,掌门。
钟世初这漫长的四世轮回才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尘缕阁……尘息执掌,当真将我们当做命盘上的棋子?”一人不敢相信地问到。
“……你们不是棋子,”尘息此时也放弃了多余的抵抗,“只不过无论你们如何挣扎,偏离的道路总归是要回到正轨的。不光是你们,连我也控制不了。”
“当真是欺瞒我们!作壁上观!”一人气得折断自己的剑来。
原来修真界这么久来,都被尘缕阁暗中操纵利用着,尘缕阁知道的不是什么佛道的预测,而是真正的天机,是不可泄露的所谓的“天道正轨”。
“尊者!”一人冲上去看了看钟世初,忽而也悲恸地喊到,“尘缕阁杀了世初尊者!是尘缕阁杀了他!!”
看着眼前钟世初的尸体,青梅积攒的那些混乱终于爆发,她伏在钟世初的旁边,用力地一下又一下砸着高台,忽仰身发出用尽全身的一吼,双眼通红地站起身来。
周围的鬼道显得极为躁动,连妖道都不受沃若的控制,疯似地攻击起人来。
左无江!沃若转眼看去,一身青衣的青梅眼里泛着红,完全不听外界的言语。
“尘缕阁,不该存在于修真界。”青梅喃喃道,“可你们尘缕阁,也归不得我们管。”
“左无江!”一身玄衣落定在青梅的身侧,“左无江!”
青梅抬眼,看着薛暮额上的汗珠,和担忧的神色,她想笑一笑让他放心,可是却笑不起来。
“薛暮,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归处在哪里。”青梅伸手,试探地小心翼翼地贴到薛暮的脸颊上。
薛暮知道,他预感的最坏的结局要来了。
“别胡说,你的归处在世间,哪儿也不能去。”薛暮将青梅拥在怀中。
青梅的手指碰触到背在薛暮身上的那一把绝世的清河剑,冰冰凉凉,而薛暮,准备自己用鬼道将这些魂魄驱使。
青梅用力地抱紧了他,在薛暮的怀中深深喘了一口气,随后用一只手推开他,“我不能总看着你为我抛下一切,”青梅用另一只手握着薛暮的手道,“我至少也要为你一次。”
青梅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融进了一片温柔的月光。
“左无江——”
青梅手里直接握住归魂灯的灯芯处,“我知道鬼道要怎么办了,魔道可就交给你了啊,薛七殿。”说罢,她用归魂灯极致温柔却又用力地推开了薛暮。
青梅笑,划破自己的掌心念到,“遮止静息,散则为零。”
“不会吧,无江你……”沃若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东杨山都开始晃动起来,天道通通都要站不稳了,高台之上忽然裂出一道缝隙来,宛如一道惊雷,听得人心惊胆战。
那缝隙里混混沌沌,却有灰色的浓烟包裹着,从缝隙里伸出了长长短短的手来,将左无江往缝隙里拉。
“青梅!”钟见离想要飞身过去,可地面一倾斜,又撑在了地上。
而高台之上,薛暮将清河剑插进高台里,一只手拼命拉住青梅。他本就不太擅长说话,当下却似乎已经一心在自己拉住的那只手上,顾不得要再说点什么了。
“停下薛暮!”青梅喊到,“只有这样这些鬼道跟魔道才会消失!你快放手!”
薛暮紧咬着牙冠,说不上话,只是用力地拽着青梅,只想把她拉出来。
霎时间东杨山的所有鬼道和魔道都发出无比痛苦的声音,像是有一个强大的吸力,正在将他们一点一点地往缝隙里吸。
“地府的真鬼!”沃若睁大了眼,可周围的地动和狂风,让她几乎不能行动。
左无江这是要把自己的魂灵献给地府了。沃若心里突然沉重起来。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鬼道和魔道从此与人间界、与修真界彻底断绝瓜葛。
周围的风力越来越大,薛暮拼命拽住青梅。他懂,他不能了,不管是以一己之力抵抗地府,还是不顾东杨山的天道百家救出青梅,他都不能。
青梅想要挣脱自己的手,抬眼再看了一眼,“薛——暮……”
青梅瞪大了眼。
那样一个独步天道,一人一剑,从不流露自己感情的、像月亮一样的薛暮,薛七殿,居然也会哭的么……
青梅一时间忘了挣扎,只一心想跟他说两句话宽慰他。
一滴泪打在玄衣上,薛暮道,“好,那我就陪你一起。”
两个人一起下去。
“师姨!!!”左卫放下自己用来挡住飞沙走石的药箱,用力朝着高台上喊着,可他看到的,却是薛暮跟青梅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左卫不知怎么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在灰色的浓烟之下大哭起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执剑独步天道,一个是犯险深入百家,前半生都是只身一人,形单影只。左卫不知师姨对薛暮的仰慕有多深,更不知薛暮对师姨的爱意有多重,但是见到他们在一起,左卫只想着再多一秒,一刻,一月,一年,一辈子,巴不得他们生生世世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要在这浩大世间一个人活着了。
那一日,东杨山的云遮天蔽日,飞沙走石。方圆三十里的鬼道与魔道悉数被引至东杨山,跟着鬼道法器归魂灯,凄厉惨叫挣扎着一同进了冥界。片刻之后,高台上的冥界通道裂痕消失合拢,仿佛从未出现。东杨山云淡风轻,阳光明媚,百鸟开始雀跃,万物开始回灵。
可唯独在东杨山上的一众天道,惊心的惊心,呆滞的呆滞,还有一些人却号啕大哭起来,叫着那些无法被挽回的人的名字。
东杨山的升仙宴,就这么在一片狼藉之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