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杜白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
  识海之中,那面破旧的道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算!”
  金光翻涌,三行狂草大字在虚空中炸开,带着一股子透着血腥气的苍凉。
  【凶:救人之举,反惹腥膻。纵有明证,亦恐有人借题发挥,反诬你“贼喊捉贼”,或指你欲吞并流民壮大私兵。】
  【平: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人已救下,是非任人说,我自岿然不动。】
  【吉:雪中送炭,情义千金。此番所为,虽险虽累,却最能打动“有心人”,或得意外之援。】
  “我就赌这一把。”
  杜白猛地睁眼,意念锁定了那个【吉】字。
  脑海中金光大作,原本模糊的卦辞瞬间破碎,化作一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涌入。
  【明日有客自西南来,非兵非商,携‘文书’与‘种子’。善待之,所求之事可成大半。】
  西南方,那是青萍镇的方向。
  杜白深呼吸一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
  公主嘴上说的不管,但是看见有成效也不可能继续放任,否则爷太寒底下人的心了。
  这位……倒是很懂得拿捏分寸。
  ……
  第二日晌午。
  石城村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正在歇脚的老汉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突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不是那种急促的战马奔腾,而是不紧不慢,透着股子悠闲劲儿。
  一辆青布马车,两匹枣红马,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村口的拒马前。
  赶车的是个壮实的汉子,一身短打,腰里没挂刀,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看就是练家子。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
  这人留着三缕长须,面皮白净,手里还拿着把折扇,跟这尘土飞扬的石城村显得格格不入。
  他下了车,也不嫌地上的土脏,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高耸的寨墙。
  “劳驾。”
  中年人冲着守门的柱子拱了拱手,声音温润。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求见杜壮士。”
  柱子挠了挠头,这人看着不像行商,也不像难民,倒像是戏文里的教书先生。
  “您等着。”
  没多大功夫,杜白就出来了。
  他穿着那身半旧的羊皮袄,袖口还沾着点泥点子,大步流星地走到村口。
  两人目光一碰。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在杜白眼前晃了一下。
  木牌不大,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那是皇家内造的样式。
  “杜壮士,鄙人姓文。”
  中年人收起木牌,笑得意味深长。
  “受青萍镇一位贵人之托,特来送点东西。”
  杜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来了。
  “文先生,里边请。”
  杜白侧身让路,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寒舍简陋,别嫌弃茶水粗糙。”
  “哪里哪里,杜壮士的茶,如今可是这十里八乡最解渴的。”
  文先生话里有话,迈步进了村。
  到了杜白的堂屋,分宾主落座。
  钱秀英端上来两碗热茶,是那种大叶子的苦丁茶,喝一口能涩掉半个舌头。
  文先生端起碗,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随即便放下了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推到了桌子中间。
  “杜壮士,羊角峪的事,我家主人听说了。”
  文先生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
  “主人说,杜壮士是个妙人。不仅医术高明,这胆色更是过人。这清河镇的一潭死水,硬是被杜壮士搅活了。”
  杜白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个卷宗。
  “这是?”
  “我家主人给石城村讨的一道护身符。”
  文先生也不卖关子,直接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杜白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份“乡勇扩编令”。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鉴于流寇四起,石城村安置流民有功,特准许石城村自行招募乡勇,编制扩充至一百人,配发制式腰牌,以保卫乡梓。
  落款不是县衙,而是“巡察使行辕”。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起,杜白手里的这一百号人,不再是土匪流氓,而是吃了皇粮、过了明路的“官军”!
  吴冀远再想拿“私蓄兵马”这个罪名扣他,那就是打巡察使的脸。
  “这份礼,太重了。”
  杜白合上公文,手掌在上面摩挲了两下,声音有些低沉。
  “重吗?”
  文先生笑了笑,又指了指门外马车。
  “车上还有十袋种子。是主人特意从司农寺调来的‘金珠粟’和‘耐旱麦’。说是这地界缺水,这两种庄稼或许能长得好些。”
  兵权,粮种。
  这是给了刀子,又给了饭碗。
  杜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冲着青萍镇的方向拱了拱手。
  “替我谢过贵人。”
  说完,他转身走到里屋,抱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放在文先生面前。
  “文先生,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我也给贵人准备的一份‘回礼’。”
  文先生一愣,打开匣子。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摞厚厚的纸。
  最上面,是何济世亲笔写的《羊角峪毒案医治手札》,详细记录了中毒症状、解毒药方以及那一百多人的恢复情况。
  下面,是周磊带回来的那个破损的水囊残片,还有那几个被抓获的“假土匪”的口供画押。
  每一张纸,都是铁证。
  每一行字,都是砍向吴冀远脖子的刀。
  文先生越看越心惊,最后合上匣子时,看杜白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草头王,没想到,此人行事竟然如此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回礼,这分明是递给公主一把sharen的快刀!
  有了这些东西,公主在朝堂上弹劾吴冀远,就有了实打实的把柄。
  “杜壮士……”
  文先生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份回礼,文某一定亲手交到主人手中。”
  送文先生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临上车前,文先生突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
  “杜壮士,临来时,主人还有一句话。”
  “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