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只见文先生正背着手,站在那幅挂在墙上的清河郡舆图前,神色肃穆。
“先生。”
杜白拱了拱手。
“让先生久等了。”
文先生转过身,没有寒暄,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扔在桌上。
“看看吧。吴冀远的反击来了。”
杜白拿起公文,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一份弹劾奏章的抄本。
上面罗列了杜白“十大罪状”,什么“擅启边衅”、“私自扩军”、“结交匪类”、“意图谋反”……字字诛心,简直要把杜白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好文章。”
杜白把公文扔回桌上。
“文采斐然,可惜全是狗屁。”
“是不是狗屁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怎么看。”
文先生看着杜白,眼神深邃。
“这份折子已经递到了州府。吴冀远在州府有人,那个刺史大人,可是收了他不少好处。”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杜白试探着问道。
“殿下把这事儿压下来了。”
文先生淡淡地说道。
“殿下以巡察使的名义,给朝廷上了折子,保你是‘忠勇之士’,那是吴冀远嫉贤妒能,构陷忠良。”
杜白松了一口气,拱手道。
“多谢殿下厚爱。”
“别急着谢。”
文先生摆了摆手,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殿下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这折子虽然压下来了,但也让朝廷对你起了疑心。你现在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是杀敌利器,用不好,就是惹祸的根苗。”
杜白眯起眼睛。
“先生有话直说。”
文先生走到杜白面前,压低了声音。
“吴冀远既然敢撕破脸,就不会只有这一手。据我们在清河镇的探子回报,吴冀远最近秘密接触了一伙人。”
“谁?”
“黑狼寨的残部,还有……隔壁青州的一支叛军余孽。”
文先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他这是要借刀sharen。他自己不敢动兵,就花钱雇这帮亡命徒来血洗石城村。到时候,把你往‘匪斗’上一推,就算殿下想保你,也找不到借口。”
杜白的心猛地一沉。
勾结叛军,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这老狗急眼了,什么都敢干。
“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杜白抬起头,直视着文先生的眼睛。
文先生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红点。
“这里,是清河镇东边的盐场。吴冀远养兵的银子,一大半都来自这里。殿下的意思是……既然他想让你当‘匪’,那你就不妨做得像一点。”
杜白看着那个红点,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要让他去劫盐场?
这可是虎口拔牙啊!
“这是投名状?”
杜白冷冷地问道。
“这是试金石。”
文先生纠正道。
“也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只有断了吴冀远的财路,让他没钱雇凶,石城村才能真正安全。”
“而且,只要你拿下盐场,殿下就有理由在此设立‘盐引司’,彻底把清河镇的财政大权夺过来。”
杜白沉默了许久。
这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他和石城村,已经被彻底绑在了公主的战车上,退无可退。
“好。”
杜白猛地一拍桌子。
“这活儿,我接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那一批最新的军械。”
杜白盯着文先生。
“光靠我手里这点家伙,去打盐场那是送死。我要殿下亲卫营里淘汰下来的那批神臂弩,还有五十套步人甲。”
文先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
“你这胃口……还真是不小。神臂弩是禁军装备,步人甲更是重器。也罢,殿下早就料到你会狮子大开口。三天后,东西会送到野猪林。”
“成交。”
送走文先生后,杜白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后堂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钱秀英!”
“在。”
钱秀英抱着一摞账本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杜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盐场的位置。
“从今天起,你给我写东西。写告示,写文章,写话本。”
“写什么?”
钱秀英一脸茫然。
“写石城巡检司如何英勇剿匪,如何保境安民。写吴冀远如何勾结土匪,鱼肉百姓。把咱们今天做的那些事,给我夸大十倍、百倍地写出来!”
杜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要让整个清河镇的老百姓都知道,谁才是真正护着他们的!”
舆论战,这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既然吴冀远想泼脏水,那他就把水搅得更浑。
“另外……”
杜白转过身,冲着门外喊道。
“让周磊立刻来见我!”
片刻后,周磊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白哥,啥事?”
杜白指了指舆图的西边和北边。
“把你手底下的斥候全都撒出去,往青州方向探!一旦发现大股不明武装,立刻回报!”
“是!”
周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杜白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严重,转身就跑。
杜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雨欲来啊。
文先生前脚刚走,后堂的门就被赵铁柱给撞开了。
这汉子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半只没啃完的烧鸡,一进门就嚷嚷。
“白哥,那酸秀才跟你嘀咕啥呢?俺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对劲,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杜白没搭理他,转身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
昏黄的灯火跳动着,映照在那张略显陈旧的清河郡舆图上,把原本就蜿蜒曲折的山川河流拉得更加狰狞。
“去,把周磊、陈悍、大山,还有秀英都叫来。”
杜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盯着舆图的眼睛,半晌都没眨一下。
赵铁柱啃鸡的动作一顿,把嘴里的骨头“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人都到了。
小小的后堂里挤满了人,空气变得有些浑浊,混杂着汗味、烟草味,还有赵铁柱身上那股子刚从兵营里带出来的铁锈味。
杜白指节在舆图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先生带来了两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