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姐。”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钱秀英转过头，看到张铁锤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斧头走了过来。
这个原本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裹着几层破布条，还在往外渗血。
“外头的动静小了点。”
张铁锤靠着柱子滑坐下来，喘着粗气。
“那帮狗日的好像在歇气，等着天亮。”
“他们在等我们自己崩溃。”
钱秀英把火折子收进袖口，递给他半个硬邦邦的饼子。
“吃点吧。二牛哥他……”
张铁锤接饼子的手僵了一下，随后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嚼着，眼泪却顺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流进嘴里。
“二牛哥没丢人。”
张铁锤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守的那条巷子，死了七个青州兵。最后他是抱着那个领头的，一起滚进火坑里的。”
钱秀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大山呢？”
张铁锤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指了指祠堂角落里的一块白布。
“房梁塌下来的时候，大山哥把我和老村正推出来了。他自己……没出来。”
祠堂里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供桌旁边的一道人影动了动。
那是周磊。
他的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
他的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游丝。
“秀……秀英姐……”
周磊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钱秀英连忙扑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
“磊子，姐在。你别动，何大夫马上就来。”
“别……别费劲了……”
周磊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盯着祠堂的大门。
“白哥……白哥回来了没？”
钱秀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快了，就快了。白哥本事大，一定能赶回来。”
“我就知道……”
周磊嘴角居然扯出一丝笑，像是回光返照般，眼里突然有了神采。
“白哥肯定能回来……他还要带我们……去那什么……枯叶岭……埋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慢慢失去了焦距，手指却依然死死抓着钱秀英的袖子。
“告诉白哥……我……我没给他丢脸……斥候队……没……没退……”
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磊子！！！”
钱秀英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何济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探了探周磊的鼻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瘫坐在地上。
“没救回来……还是没救回来……”
老郎中喃喃自语，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弦声。
“崩！崩！”
张铁锤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抓起斧头，那只独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神臂弩！是神臂弩的动静！”
他冲着祠堂里剩下的人大吼。
“杜爷回来了！！”
钱秀英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眼里的悲伤瞬间化作了决绝。
她站起身，抓起旁边的一把短刀，声音清冷而坚定。
“还能动的，跟我去门口！接应白哥！”
……
打谷场上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独眼龙把啃得精光的羊骨头随手一扔，打了个饱嗝，那只独眼里透着股残忍的满足。
“那帮泥腿子还没动静？”
他剔着牙，斜眼看着身边的亲卫队长。
“没呢，老大。”
亲卫队长嘿嘿一笑。
“估计是吓破胆了。刚才听见里面有娘们哭，那声音，听着就带劲。”
独眼龙淫笑一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别磨蹭了。传令下去，把那几桶火油都搬过来。既然他们想当缩头乌龟，老子就送他们去见阎王，直接烤熟了省事。”
就在他抬起胳膊的一瞬间。
“嗖——”
一支黑色的铁箭从黑暗中激射而出，带着死神的呼啸，精准地钻进了那个亲卫队长的后脑勺。
噗！
血花四溅。亲卫队长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整个人直挺挺地扑进了面前的篝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有刺客！！”
独眼龙反应极快，顺势往磨盘后面一滚，顺手抓过一个手下挡在身前。
“崩！崩！崩！”
又是三声弦响。挡在他身前的那个倒霉鬼瞬间变成了刺猬，胸口爆开三团血雾，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软了下去。
“在那边！屋顶上！”
独眼龙嘶吼着，拔出腰刀。
“给我上！剁碎了他们！”
周围的二十几个亲卫刚要动，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黑影。
“孙爷爷在此！谁敢动！”
孙小虎手里举着两个点燃的火药罐子，那是王大山生前做的土炸弹。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人群，把罐子狠狠砸在地上。
“轰！轰！”
巨响伴随着浓烟和辣椒面炸开。
虽然杀伤力不大，但那种呛人的烟雾瞬间让亲卫们乱了阵脚，咳嗽声和惊呼声响成一片。
“找死！”
一名亲卫捂着眼睛，听声辨位，一刀劈向孙小虎。
孙小虎就地一滚，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肩膀还是被刀锋扫中，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小虎！”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杜白从另一侧的阴影里杀出，像是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
他手里的长刀借着冲刺的惯性，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噗嗤！”
那名砍伤孙小虎的亲卫还没来得及收刀，脖子上就多了一条血线，脑袋歪向一边。
“杜白！！”
独眼龙认出了来人，那只独眼里瞬间充满了怨毒。
“原来是你这个缩头乌龟！正好，老子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他推开挡路的手下，提着一把厚背大砍刀，迎着杜白冲了上来。
这独眼龙显然是个练家子，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杜白只觉得虎口发麻，半边身子都被震得有些发酸。
他毕竟是个读书人的底子，虽然这阵子练得勤，但在力量上跟这种刀口舔血的老兵油子还是有差距。
“就这点力气？”
独眼龙狞笑一声，又是一刀劈下。
“给老子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