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石城村里的人,心里却是凉的。
打谷场上,原本是晒谷子的地方,现在却摆满了一排排尸体。
钱秀英拿着一本沾血的名册,手在微微发抖。
“李二牛,战死。”
“王大山,战死。”
“周磊,战死。”
“赵老实,战死。”
“钱浩,战死。”
……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一共五十三人。
石城村这一战,折损了近半的青壮。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都变成了名册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赵铁柱从鹰嘴崖回来了。
当他冲进打谷场,看到地上那具被射穿后心的老迈尸体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爹啊!!”
赵铁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声嘶力竭的哭嚎,震得树上的乌鸦都惊飞了。
他抱着赵老实的尸体,把头埋在父亲冰冷的胸口,哭得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
“爹……俺给你带了步人甲……俺还要给你盖大瓦房……你咋就不等俺呢……”
周围的人都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杜白站在高处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石雕。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痛吗?痛。
但他不能哭,也不能倒下。
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是这把刀的刀柄。如果他软了,这把刀就废了。
“都哭够了吗?”
杜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打谷场上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赵铁柱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呆呆地看着杜白。
“哭够了,就给我站起来。”
杜白走下台阶,来到赵铁柱面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看看周围。”
杜白指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指着那些满脸惊恐的妇孺。
“咱们的家被烧了,咱们的亲人被杀了。你们就打算在这哭死吗?”
“吴冀远还在清河镇吃香喝辣,还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你们哭给谁看?哭给他看吗?”
赵铁柱的眼神渐渐聚焦,那股子悲痛慢慢转化成了愤怒。
“不!”
赵铁柱吼道。
“俺要杀了他!俺要杀光他们!”
杜白松开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
“把你爹安葬好。然后,去把那批从盐场抢回来的甲胄发下去。”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心里苦,我也苦。”
杜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里像是被挖了一块肉。”
“但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咱们想活下去,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得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硬!”
“石城村没垮!只要咱们人还在,房子烧了可以再盖,地荒了可以再开!”
“从今天起,石城村没有退路了。”
杜白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咱们跟吴冀远,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剩下的几十个护村队员,还有那些刚经历过生死的流民,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发出震天的怒吼。
这吼声里,带着血,带着泪,更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日头升得老高,阳光毒辣辣地烤着这片废墟,地上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招来了成群的绿头苍蝇。
杜白坐在祠堂门槛上,上衣已经被扒了下来。
何济世跪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一根用来缝衣裳的粗针,在火苗上燎了燎。老郎中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对准杜白肋下的那道口子。
那是被那个独眼龙踹倒时,地上的碎石划拉开的,皮肉翻卷着,看着渗人。
“何老,手稳点。”
杜白咬着一根木棍,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一针下去若是歪了,我这腰子怕是保不住。”
何济世深吸一口气,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杜爷放心,老头子我缝过的猪皮比人皮多,手艺没落下。”
针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嗤。
杜白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蠕动。他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远处赵铁柱正在搬运尸体的背影。
赵铁柱把那些青州兵的尸体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到村口,每拖一具,就在地上啐一口唾沫。
一共七针。
何济世剪断线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金疮药粉撒在伤口上。
那药粉是之前从沈柯那儿弄来的,一直舍不得用,这回算是用了个精光。
“行了。”
何济世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紧。
“杜爷,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不然伤口崩开,神仙也难救。”
杜白吐掉嘴里的木棍,木棍上全是深深的牙印。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好歹能站起来了。
“谢了。”
杜白拍了拍何济世的肩膀,随手披上一件染血的外袍。
“铁柱,别搬了。跟我去鹰嘴崖。”
赵铁柱直起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白哥,俺不去。俺要在这守着俺爹。”
“守个屁。”
杜白走过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
“你爹死了,洞里那些活着的还要不要命?你娘还在洞里等着信儿呢!”
赵铁柱身子一僵,牛眼里的红光慢慢散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洞。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
去鹰嘴崖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和杂草,谁也没说话。山风吹过,林子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快到溶洞口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哭声顺着风飘了出来。
那声音压抑、低沉,像是被捂在被子里发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杜白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把眼泪擦干。”
杜白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进去之后,别哭丧着脸。咱们是去报平安的,不是去报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