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驿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崇无凡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睁开眼已有半日,意识从无边黑暗的沉沦中逐渐挣脱,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药草清香的空气。
身体依旧虚弱,识海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花园,满目疮痍。灵魂本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一种奇异的能量暂时“缝合”稳定住了。四盏心灯(明心、念动、洞察、御物)的光芒依旧黯淡,远未恢复旧观,但灯焰稳定,不再摇曳欲灭。最令他心惊又隐隐期待的是,那第五盏“焚念灯”的虚影,竟在识海角落重新凝聚出了一丝比发丝更细的轮廓,虽然距离真正点燃还遥不可及,却意味着潜力未失。
他默默运转《苍天问心诀》,功法本能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汲取着外界微薄的天地灵气,以及体内残余的两种外来能量——一种是胸前玉佩散发出的、温润中正、带着滋养气息的能量;另一种,则是一种温和炽热、充满生机,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与霸道的药力。正是这两种能量,尤其是后者,在他濒死之际,强行吊住了他的性命,并开启了修复进程。
“石蛋……山野少年……”崇无凡回味着崇晓告知的信息,眉头微蹙。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简单。那碗药汤中蕴含的药力,精纯而神异,绝非寻常山野草药可比。其本质层次极高,甚至……隐隐与他那神秘的“心烛”金焰有一丝微弱的共鸣?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拥有的东西。
“无凡,感觉如何?千万别勉强。”崇德隐端着一碗清粥进来,看到崇无凡试图坐起,连忙上前搀扶,语气中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崇无凡伤势的好转速度,超出了他的认知,由不得他不心生疑虑。
“德隐哥,我好多了。”崇无凡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接过粥碗,“只是浑身无力,识海依旧剧痛,精神力几乎无法调动。”他刻意强调了自身的虚弱,这是外公崇飞叮嘱的“藏锋”之策。在未能弄清自身状况和外界局势前,示弱是最好的保护色。
崇德隐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点了点头:“能醒来已是万幸。灵魂之伤非同小可,需得慢慢将养。队伍预计明日一早出发,继续前往帝都。你这样子……恐怕需要马车代步了。”
“给家族添麻烦了。”崇无凡低声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崇德隐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床头那早已空了的药碗,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无凡,你昏迷时,可曾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某种特殊的能量侵入?”
崇无凡心中一动,知道崇德隐起了疑心。他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以争取这位心思缜密的堂兄的信任,同时也想印证自己的猜测:“异常……似乎有。昏迷时,我感觉有一股很温暖、充满生机的力量,一直在滋养我的灵魂和经脉,否则我恐怕撑不过来。这股力量……似乎与那碗药有关,但又好像不完全一样,更精纯……还带着一种……很古老的感觉。”他描述得有些模糊,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名重伤初醒者的不确定。
崇德隐眼中精光一闪,果然!他的猜测被印证了。那碗药绝不普通,而无凡弟的感知也证实了药力中存在超乎寻常的东西。
“此事你知我知,暂时不要对外人提起。”崇德隐压低声音,“那个石蛋,我会继续留意。你安心休养,恢复实力才是根本。”
崇无凡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蒋劲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崇无凡醒了吗?真是感谢老天的眷顾呀。”
话音未落,蒋劲已推门而入。他依旧一身亮银轻甲,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落鹰峡一战,他虽破阵扬威,但消耗巨大,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崇无凡这个他眼中的“幸运儿”,竟能在那种绝境下侥幸生还,而且似乎……还引动了一些连他都感到心悸的隐秘波动。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崇无凡,带着审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探究:“无凡兄弟,看来你运气是真的不错,那种情况下都能保下条命。不过,帝都大比在即,你这状态,怕是连擂台都上不去了吧?”话语中的意味难辨,有关切,更多的却是一种确认——确认崇无凡是否还有资格作为他的“对手”,哪怕只是潜在的。
崇无凡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声音虚弱:“有劳少城主挂心,无凡伤势沉重,恐难堪大任,届时怕是要辜负城主大人的期望了。帝都大比,还要依仗少城主扬我炎雾古城之威”
蒋劲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谦虚的客套几句:“那里,那里,我们还是要共同进退,你可要好好养伤才是,争取早日康复。”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仿佛只是来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看着蒋劲离去的背影,崇无凡心中冷笑。蒋劲的傲慢与试探,在他预料之中。这样也好,一个“废掉”的崇无凡,更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然而,无论是崇无凡还是蒋劲,亦或是暗中观察的崇德隐,都未曾察觉到,在蒋劲推门而入、气息外露的刹那,潜伏在下等仆役房中的某个存在,意念中掀起了何等的波澜!
通铺角落,“石蛋”蜷缩着身体,看似在沉睡,实则全部的意念都高度集中。当蒋劲那蕴含着《紫阳真法》气息的身影靠近崇无凡房间时,他怀中那截“紫玉菩提根”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微微发热,散发出的淡紫色光晕比平日活跃了一丝。
“来了……就是此刻!”古老意识心中低吼。
他之前散播崇无凡伤势“意外”稳定的消息,目的之一就是制造混乱与麻痹,其二,便是引诱身负紫阳真气的蒋劲前来探查!唯有在蒋劲运功探查他人、心神稍有分散,且距离足够近时,他才有机会发动那酝酿已久的秘术!
就在蒋劲推开崇无凡房门,目光落在崇无凡身上,心神被其伤势状况吸引的瞬间——
“石蛋”动了!
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睡姿,但藏在薄被下的右手,食指指甲悄然划破中指指尖,一滴蕴含着诡异紫芒的鲜血无声渗出。同时,他意念高度集中,以怀中“紫玉菩提根”为媒介,调动起积攒数日的、微薄却精纯无比的魔元,依照某种古老而邪恶的法诀,猛地向外一引!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能量碰撞的爆鸣。只有一股极其隐晦、阴冷、如同附骨之疽的诡异波动,如同突破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物理的阻隔,悄无声息地笼罩向刚刚转身、背对仆役房方向的蒋劲!
这股波动并非直接的能量攻击,它更像是一种诅咒,一种标记,一种针对生命本源和特定功法的……“引子”!
黑煞夺元,无声种魔!
蒋劲刚走出崇无凡房门不过三步,身形猛地一顿!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觉自身的紫阳真气,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想要脱离掌控!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仿佛有什么极其阴冷的东西,顺着真气的运转,试图侵入他的识海!
“什么人?!”蒋劲又惊又怒,猛地转身,竟然是达到化海境的气血轰然爆发,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紫阳真法》的紫色光华瞬间亮起,试图照破虚妄,驱散那股诡异的侵入感!
然而,他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被惊醒的仆役,一脸茫然和恐惧地看着他。那股诡异的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转身运功的瞬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蒋劲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仆役。他的真气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探查,却一无所获。刚才那瞬间的异样,真实不虚,绝非错觉!有人暗算他!而且手段极其诡异高明,竟能引动他的紫阳真气!
“少城主,怎么了?”阿屠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问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蒋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与怒火,摇了摇头,声音冰冷:“没事,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他没有证据,无法指认任何人。但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落鹰峡的刺杀目标不是崇无凡吗?怎么现在连自己也被人盯上了?是王家?还是……其他势力?
他阴沉着脸,大步离开,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仆役房内,“石蛋”在蒋劲爆发气势的瞬间,便已彻底收敛所有气息,甚至主动切断了与那滴魔血的大部分联系,只留下一丝最隐晦的“印记”深埋在蒋劲的紫阳真气循环之中。他脸色苍白了一瞬,仿佛消耗巨大,但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兴奋光芒。
“成功了!‘黑煞夺元引’已种下!虽然只是最初级的引子,但足以让他的紫阳真气在运转时,不知不觉间被圣根(紫玉菩提根)的气息吸引、纯化,并反馈回一丝纯阳本源滋养圣根!待到时机成熟,便可……嘿嘿……”
他放弃了难啃的崇无凡,转而将目标锁定在蒋劲身上。这一步棋,险而奇!利用了所有人,包括蒋劲自己,都认为刺杀目标是崇无凡的思维定式,打了蒋劲一个措手不及!而且,他将“魔种”隐藏在对方法力本源之中,除非蒋劲修为境界远高于他,或者有特殊秘法,否则极难察觉。这比直接攻击或控制,要隐蔽和阴毒得多!
厢房内,崇无凡和崇德隐也感受到了门外蒋劲那瞬间爆发又迅速收敛的气势。
“外面怎么回事?”崇晓担忧地问道。
崇德隐走到窗边,看向蒋劲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蒋劲似乎遇到了什么……他的气息波动很不正常。”他回想起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极其隐晦的阴冷感,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他常年修习《绵云手》,对气机流转异常敏感。“难道……这驿站里,还藏着别的敌人?目标……是蒋劲?”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如果真是这样,那局势就更加复杂了。
崇无凡靠在床头,默默感知着。他的精神力远未恢复,无法外放探查,但识海中的“洞察灯”依旧保留着一丝本能。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短暂、与蒋劲的紫阳真气格格不入、却又隐隐试图融入其中的诡异波动。那波动……带着一丝熟悉的炽热生机,但内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是……那药力的气息?但又不太一样……”他心中疑窦丛生,隐隐感觉,自己伤势的好转,似乎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旋涡。那个叫石蛋的少年,绝非善类。而他针对的目标,恐怕不止自己一个。
高空之中,隐蜂的复眼记录下了东临驿内这短暂而诡异的风波。sharen峰日志更新:“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高阶魔道秘术‘黑煞夺元引’施展痕迹。目标:炎雾古城城主府蒋劲。施术者气息与‘石蛋’(疑似古老意识载体)高度吻合。其改变原定目标,转移至蒋劲。动机推测:规避‘崇无凡’体内未知风险,夺取相对安全且同源的‘紫阳本源’。事件影响:蒋劲被种下魔引,其紫阳真气将缓慢流失本源滋养‘紫玉菩提根’,短期内难以察觉。炎雾古城势力平衡潜在破坏点增加。观测等级:维持。”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崇无凡被安置在一辆铺着软垫的马车内,由崇晓亲自照料。他的“重伤未愈”人设维持得很好,车队中大多数人看向马车目光都带着同情或惋惜,几乎不再将他视为威胁。
蒋劲骑在龙血马上,面色如常,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不时扫视着队伍前后左右,显然昨日的遭遇让他心生警惕。他运转紫阳真气,仔细内视数遍,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得将那股不适归咎于落鹰峡之战的损耗与压力。
阿屠指挥着护卫,将队伍警戒等级提升至最高。落鹰峡的惨烈历历在目,谁也不敢保证前路是否还有埋伏。
那个名叫石蛋的少年,依旧一副怯懦感恩的模样,被安排在队伍末尾的一辆物资车上。他低眉顺眼,仿佛对一切都懵懂无知,唯有在无人注意时,目光会悄然掠过前方蒋劲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车队碾过湿漉漉的官道,向着帝都方向缓缓而行。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队伍上空那无形的紧张与猜疑。
崇无凡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假寐,实则全力运转《苍天问心诀》,争分夺秒地修复着伤势。他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石蛋的图谋,蒋劲的被暗算,七杀殿和血煞帮的蛰伏、帝都的未知……一切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酝酿。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棋局中,拥有自保乃至破局的能力。
马车辘辘,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驶向命运的下一个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