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督军府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满地的狼藉。
血水混合着水流,顺着青石板流进下水道。
晏崇光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他一整夜没合眼。
母亲柳氏更是缩在一旁,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姐、二姐和三姐抱作一团,眼神里透着敬畏和陌生。
“杳杳。”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昨晚用的是雷管?”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听到问话,我懒懒地抬起眼皮。
“后院那些废旧机器里拆出来的零件,随便拼的。”
我没有撒谎,确实是随便拼的。
但这种“随便”,在晏崇光听来,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自认掌管一省军务,见多识广。
却从未听说过谁能用一堆废铜烂铁,徒手搓出能炸死五六个土匪的诡雷。
而且那枪法
“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父亲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我没有回答。
因为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谢玄度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走了进来。
他的金丝眼镜重新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仿佛昨晚那个躲在地下室里发抖的懦夫不是他。
他手里捧着一个极其精致的木盒。
“世伯。”
他先向父亲行了个礼,然后转身面向我。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只不过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丝刻意的讨好和试探。
“杳杳。”
他走到我面前,语气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昨晚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
“我承认,我之前看轻了你。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他把木盒放在我手边的桌子上,轻轻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崭新的、银光闪闪的柯尔特袖珍手枪。
枪柄上镶嵌着珍珠,华丽得像个艺术品。
“这把枪,是美利坚最新款。送给你防身。”
谢玄度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近乎宠溺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你喜欢这些机械,以后我可以教你射击学原理。”
“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上一秒还在贬低我,下一秒发现我有价值,就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的男人。
他以为我是什么?
是一只只要给块好骨头,就会重新摇尾巴的狗吗?
二姐晏婉在旁边咬紧了嘴唇,眼神复杂。
她引以为傲的未婚夫,此刻正用她从未见过的低姿态,讨好着她一直看不起的傻子妹妹。
我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那把昂贵的柯尔特手枪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谢玄度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以为,我接受了他的和解。
“这枪的后坐力很小,适合女孩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咔。
我拇指一推,退出了弹匣。
接着,双手在枪身上飞快地翻飞。
咔嚓,咔嚓,哗啦。
不到三秒钟。
那把价值连城的柯尔特,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
谢玄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捏起那根银色的枪管,像看垃圾一样看了两眼。
然后,当着他的面。
“叮”的一声,将枪管扔进了旁边的痰盂里。
“你的枪,膛线歪了零点二毫米,卡壳率高达百分之三十。”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冷得像冰。
“这种垃圾,也配拿来教我?”
谢玄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引以为傲的知识储备,在我绝对专业的眼光面前,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杳杳,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试图用长辈的口吻来挽回一丝颜面。
“我好心送你礼物,你”
“谢少爷。”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我脾气不好,没耐心听你念经。”
我站起身,逼近了他一步。
他下意识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昨晚在土匪面前,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天亮了,你又觉得自己行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施舍。从今天起,别在我面前碍眼。”
偏厅里死寂无声。
父亲没有出声阻止,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玄度死死地攥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被我狠狠撕碎,露出底下气急败坏的真容。
“好好!”
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厅。
连那堆散落的枪械零件都没敢拿走。
我转过身。
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家人。
“父亲。”
我看着晏崇光。
“从今天起,督军府后院的军械库,归我管。”
这不是请求。
这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