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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华庭奏杀劫
  贵府宾客至,袅袅丝竹声。随着乐舞奏毕,院外降起了片片冰晶,一顶蓝帘华轿落下,轿旁立有四名戴着无脸面具的侍从,各个腰间皆挂着弯刀,宛如四尊雕像。
  轿帘轻扬,一道身影以肉眼不可捉摸的速度来到厅内,于主位前站定。这是一名极美的女子,虽薄纱覆面,依约可辨其绝世佳容。
  “诸位,久等了。”女子落座,声音酷似寒霜,在她开口之际,所有门窗一齐关闭,只余案台的烛火照明。
  “雪姬,这次宴会既是你提出,却又姗姗来迟,完全是不给我们各兄弟面子。”席间一男子举起酒杯,一双丹凤眼环视了一圈暗中传递了一个眼神,最后将目光放于女子身上。
  其他人收到信息,纷纷附和:“若这次你拿出来观赏的宝贝不够档次,可别怪我们翻脸。”
  女子垂眸不语,目光落在她左侧的一道骨模样的老者身上,沉默许久,才开口道:“鉴宝大会何时请了这位,不请自来,是为无礼。”
  “姑娘莫恼,老头子就是来讨杯酒喝,另外,姑娘莫要被仇火蒙蔽了双眼,而作了他人手中刀。”老者语毕,饮尽杯中酒,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出,门外,是一地新雪。
  一名少女坐在不远外的树枝上,她衣衫破旧,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脸上布满尘泥,像是很久没有清洗过。她晃着一双腿,枝上的积雪被她惊落,砸在地上层雪中。
  “老头,宝贝看见了吗?”少女嘴中叨着一截松枝,含糊不清地问道。
  “想知道,何不亲自去看看?”老者摇头,叹了一息。
  少女跃下枝头,草鞋埋入雪中,短了半截的裤腿将布满污渍的皮肤裸露出来,被寒风割出几道豁口。她不以为意,双手抱肩倚于树干,颇为惋惜道:“可惜雪姬那个老妖婆并没有邀请我,不出所料,你也是被赶出来的吧?”
  “若非自愿,还没有人能赶老夫。”老者眉头轻微皱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小辈了。太过自负,往往自寻灭亡。
  “也就是说,你很厉害喽?”少女吐掉口中咬着的青木,指刃一削,截断一根松枝,再次以指为刀,将旁枝砍去,留下一条三尺长的木条,她握着枝条,在空中挥舞几道刀气,点头表示满意。“老头,敢与我比上一场吗?”
  “你?”老者拂尘一挥,带起一阵狂风,将树上的积雪尽数扫落,雪砸在少女站立过的地方,堆起几个小雪堆。
  “呀,真是危险,还好我反应迅速。”少女脚步轻移,在雪落下之前已经离开了那处范围,明明轻轻松松,偏偏说得勉强,夹带轻蔑的余音。
  “君子剑下,不斩无名之辈。”老者并未被少女激怒,他见过太多对手,心境早已超出旁人数倍,再加上天时将至,不愿多造杀业,更有誓约在前,不再动用君子剑,这是他的承诺,亦是坚守。
  “我现在是没有名气,但打败你就有了,十大名剑之三,兰韵君子剑,阿肆在此赐教!”少女语出,身形隐于风中,松枝化作夺命凶器,直取老者咽喉。
  老者不慌不忙,轻甩拂尘,勾住带杀的松枝一甩,将少女甩出自身距离三米之外,少女的修为他看不出来,不过从交手来看应该不输十剑。
  “想要与老者论剑不难,只要你能取来第四剑的剑穗,届时,君子剑定不再推辞。”老者将拂尘搭在手腕,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哦?打败第四剑也能扬名吗?”少女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若能同时败两剑,应该比单挑君子剑要有成效得多。
  老者点头:“那是自然,不过,你不一定能胜他。”
  “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少女单手转动松枝,问老者道:“第四剑是什么人,在哪里?”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寻找他的过程,对你来说也可称得上是一项磨练,未经世事的小兽,期待与你的下次会面。”老者说完,身影飘散在风中,寻不得一点踪迹。
  “切,这有什么难的。”少女握着松枝,朝小院走去。
  “来者何人,速速离去!”院中跳出一批戴无脸面具之人,每个人手中皆抓着两柄弯刀,肃穆如石人。
  “凭你们,也配拦我?”少女嗤笑一声,身形瞬移至护院身旁,松枝漱血,人命归天。
  她的手法十分凶残熟练,每一具尸体皆是被贯穿咽喉而死,速度之快,连身经百战的死卫也来不及反应。
  “没有人可以阻挡我的脚步,谁也不行。”少女扔掉还在滴血的树枝,御气掀起地上白雪,将新死的尸身掩埋,天地重复遍白,仿佛刚才的血染只是眼睛带来的骗局。
  少女推门而入,原本热闹的盛宴此时已经鸦雀无声,地上躺着死状各异的宾客,主人雪姬点了一把大火,将此地的一切付之一炬。浓烟中,雪姬正面撞上少女,不由分说,带杀的白绫缠击而至,少女扯下十字项链,项链幻作银白骨刀在握,刀与绫相撞激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雪姬白绫似剑,诡变多端,每一次错身皆带来黄泉的拜帖,然少女也非俗客,挥出的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刀气,将缠袭而来的绫撕成碎片。雪姬身动,带起一地厚雪,少女在缠斗中移往雪姬,近面时骨刀对着雪姬的腰身毫不怜惜地砍下,却是泵出一股霜花,雪姬的身形在身后伴着飘雪带风杀向少女,少女侧身抓住白绫,锋利的绫划破她的掌心沁出一片血珠,少女仿若没有痛感,骨刀脱手顺着白绫击向雪姬。
  雪,溅上一片醒目的红,风也在刹那停歇,大火焰光下,只有少女的刀在发出细微的颤鸣。少女召回骨刀,骨刀化作十字项链自动悬于她的颈上。
  她直面朝大火走去,那枚泛着紫光的钥匙在火光中尤为醒目。她拾过钥匙正欲往外走,头顶的悬梁突然砸下,她及时规避,可梁上的焦炭还是引燃她破旧的麻衣,她毫不犹豫地割下起火的裤脚,在呛烟中出了这座豪宅。
  能打开苍穹宝藏的密钥,又何尝不是接引魔鬼的信引呢?她不允许任何人触碰那项禁忌,密钥这种东西,还是永远消失的好。
  念及此,她来到皓月湖,这是沧州最大也是最美的湖泊,此时正值腊月,游湖的人不多,岸上零星的几株腊梅正吐着花蕊,可惜并无多少人欣赏。
  岸边泊着几支扁舟,用麻绳捆在水边,等待有缘之人的取用。少女解开绳结,任扁舟随水载着她来到湖心,她将密钥扔于湖中,随后一掌拍碎小舟足点湖面御风回到岸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2)墨剑惊嚣尘
  竹林深处,傍水而建的竹屋中传出阵阵咳嗽声,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如老人的命烛一般岌岌可危,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一少年边往炉中又添上几块新炭边询问老者:“师父,如何,可暖和一些了。”
  “白裘,别忙了,你过来,我有话想对你说。”老人顺了顺气,招手喊少年过去。
  少年跪坐在老人床边,低着头不敢看老人的神情。
  “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不要放弃练剑,你是我唯一的传人,墨剑的名望便担在你身上了,”老人缓了一会,接着道:“但我希望你记住,永远不要低估对手的实力,我的这一身旧疾,也算是对我倨傲的惩罚,虽然我胜了一时,却让你面临着更艰难的挑战,白裘,有时候,我真的该感叹命运的捉弄,或许,你生来便不适合修习墨剑,偏偏我又只遇上了你,在我所剩不多的时间里,能教给你的太少了,就算你最后放弃了墨剑,我也不会怪你,一切,都是惩罚。”老人呢喃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许久,少年才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迟钝,为什么他感受不到体内的剑意,为什么他连师父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做不到?
  又是一年雪落下,竹林多了一抔黄土,溪边一条身影日复一日地在流水吟唱中打坐倾听这个世界的声音,他已不知独坐了多久。他听过风声,不同的风声,狂风,微风,风穿过树叶,绕过山谷,每一次造访都是不同的体悟。他的心中逐渐浍出了一片天地,他浑身的剑气如脱缰的野兽,削石摧山,折树拔根。纵是这样,他依旧凝不出墨剑。
  长久的静心,令他几乎忘记了怎么与人沟通。名字,是束缚自由的枷锁,他的剑意是肆意豪放的,因此,他摒弃了姓名,丢弃了一切,可为什么,会空虚。
  他追求的,是师父的遗愿,是维系墨剑的荣光。可,连剑都没有的人,这项愿望太过遥远了。
  为了更好地控制体内的剑气,他离开了竹林挑战天下名人。当无剑人的名字出现在十剑中,取代了第十剑逍遥剑时,他是有一瞬间的错愕的,这不是他的初衷。他只是想维系墨剑的辉煌,可凝不出墨剑的他,有什么资格代表墨剑。
  无剑人的传奇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墨剑多年消声于江湖的原因。
  少女独行于野径,迎面走来一人,那人黑袍加身斗笠遮面,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少女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一头乱发在风中肆意张狂,布满烟灰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倒是胸前的项链闪过一抹寒光。
  那人在离少女几步之远停下,抬头,与少女四目相对,难以言说的争锋在静谧之夜悄然进行,不见锋火的战斗在喘息之中已交手数个回合,二人眼神皆是凌厉,快意的刀,制霸的剑,谁也不愿服输,谁也不能让步。
  天际泛白,终于,身穿黑袍的怪人退了几步,侧身让道。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随意扯下一朵黄花,放于鼻间轻嗅。举手投足皆透着令人折服的贵气,可她的装扮却与路边乞讨的丐者无异。
  “漠。”少年抬眼打量少女,她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身体住进了不属于她的灵魂,可她的表现,却又正常不过。或许,她在躲避某些人,才不得不打扮成乞丐。
  “我叫——洲肆。”少女将花送至少年跟前,“下次见面,我的刀会毫不犹豫地出鞘,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这句话,原路送回。”少年接过花,剑气自指间溢出将花绞成碎屑。
  “哼。”少女轻笑一声,心情似乎很好。
  漠,墨。少年抬手,一柄泛着黑气的墨剑自他掌心划出,他也不再是那个令师父失望的废物了。人命的累积让他看见了剑的微光,这便是他的杀戮之道。
  世人皆说墨剑排名第四是因为不敌君子剑,那么,他会证明,墨剑才是十剑之首,君子剑不轻易出剑,那他便挑战第二剑——鬼剑。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重新评估十剑的具体实力,随着持剑人的更替,十剑的排名也该有所变化。就像他故意输给逍遥剑将无剑人彻底抹去,这么久的时间过去,新的十剑也该出现了。
  十剑也分正邪,正道以君子剑为首,君子剑虽只排第三,但他的真正实力无人知晓,他的剑很少开锋,一出鞘必见血光。魔道以实力论资历,因此以排名第一的修罗剑为首,但修罗剑已经消失江湖多年,倒是排名第二的鬼剑在积极统筹魔道势力,然因为修罗剑的原因,很多人不服鬼剑,只是暂时维持表面和平。墨剑可正亦可邪,处于中立之位。第五剑赤剑,持剑人为圣焰教教主,圣焰教为当今武林最大的组织,可与皇城相抗。但皇城出来的都是疯子,基本没人敢真的与他们碰上。五剑之后的其他剑经常更替,虽说是十剑,但真正不可撼动的只有前五剑,不过能位列十剑也是一件值得炫耀一生的美事。
  现在墨剑声名俱上,比起鬼剑,墨剑沾染的人命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只圣焰教,魔道也很想除掉这个棘手的隐患。但现任墨剑比前代墨剑更难缠,他至今也不曾露过真面目,是个令两者头疼的对手。
  江湖,不过是恩仇编织而成的巨潮,强者生存,失败者被掩埋洪流之下。
  “修罗剑……”少女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在冰冷的湖面濯尘,冰冻的刺痛令她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她看向湖面自己的倒影,湖中的身影很瘦,再配上褴褛的破布衫,令人看了不免心酸。脸上已经布满污渍,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头长发又枯又乱,显不出丝毫美感,倒是那双眼睛,是锋锐且傲慢的。“会是你吗?”少女摇头,不论这个假设是否正确,她都不会让人染指她向往的乐土。
  任何影响和平的因素,都必须除去,下一个目标,又是谁呢?墨剑,亦或是鬼剑,还是君子剑?都不是,真正的对手,仍掩藏在水下,她已经抛出了诱饵,猎物总会咬钩的,她并不着急。
  (3)紫电印青霜
  世人皆说,皇城中住的都是怪物,也许是因为他们心机深沉,又或者是实力强悍不可匹敌。但,再强大的怪物,也有弱点。
  “你的心躁了。”瀑布之底,一条身影持戟立于结冰的水面,奔流的瀑布也被酷寒冻成死物,在不远的岸上,一白衣女子执着一支素笛,平静地看向他。
  天飘起了飞雪,少年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不置可否:“因为下雪了。”
  “……”女子抚着笛子,许久,才奏响了一个音符,也仅是响了一道声音。她将笛子别于腰间,抽出环于腰上的软剑,“皇子殿下,得罪了。”
  语毕,挥剑刺向少年,少年戟上迸出道道紫电,电光将冰面击碎,飞溅的水花化作冰棱,回击女子。
  女子越过冰棱,扬剑砍向少年的肩膀,少年旋戟以应,电光震得女子握剑的关节溢出鲜血,剑却仍是牢牢握在掌心。少年面不改色,挥戟将女子击飞,女子落在地面碎成冰渣,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布满血腥。他扔下兵器,在裂开的水面清洗双手,即使双手被锋利的冰面缺口划出数条血痕也毫不在乎。雪下得越发密集,缺口被重新封上,他盯着伤痕累累的双手,耳边似乎又响起天籁笛音。
  虽然逃离那个地方,但噩梦却如影随形。他眼前的场景高速变幻,竟又回到那座高墙束缚下的小庭院。
  他是皇城的五皇子,最喜欢在休闲时躲在墙脚边听墙内传出的笛音。他听不懂那支曲子述说了怎样的故事,只要听着这支笛曲,他便能得到安宁。
  在皇城生存不是件易事,除了费尽心思学习各项技能在众兄弟间脱颖而出之外,还要防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伤人暗箭。那一天,他太困了,竟然在那里睡着了。
  这般松懈,对他这样深陷泥淖的人来说是致命的。但也正是这松懈,让他见到了那座庭院的主人,一名恬静的美人。
  她很温柔,也很冷漠。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疏离,尽管留他用了晚饭,却不停地提醒他应该离开。他没有听从美人的劝告离开,他留恋此处的安宁,却也知道,他不该打破这份安宁。因此,他只逗留了一会便离开了,往后的日子里,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听美人奏笛。他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知道,在这里,他心中空缺的部分被填满,那些污秽的算计都被抛之脑后,只余晴日当空。
  那一年雪夜,他被兄长陷害,引得父皇大怒将他下狱,他在牢中饱受折磨,只有那个美人提了一盒糕点来看他,她将糕点掰碎了一点一点喂入他的口中,甜到哀伤。
  那一天,她眼中的冷漠被泪水填满,她伸手抚着他的脸庞,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父皇放弃了,皇城不留无用之人,这是他必须面对的命运。
  “逃出去,粼儿,原谅我,直到现在才敢来见你,你是自由的风之后裔,不该被缚在这里,我已经失去了双翼,但你仍可翱翔于九天。”美人从袖中掏出匕首,替他破开了枷锁,原来,深宫中的女人,也不全是花瓶。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趴在美人的背上,温暖且安全的后背,他很困,思绪已经混沌,却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眼前的困境。
  “还认不出我吗?我的血裔。”女子匕首沾满了血,肆意的屠杀,令她想起了年少的自己。
  究竟是什么让她甘愿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是家族的性命,还是年少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爱?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了。
  “母亲。”陌生的称呼,却炙烤着两个人的心。
  那枚羽箭是冲着背上的他来的,可美人却用身躯接下了那一箭,雪下得越来越大,胸口的血怎么也止不住,他的双手已经全部殷红,他不顾一切地质问那个站在高墙放箭的人皇,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他也只是一名渴望得到父爱的孩童,一直以来,父皇在他心中的形象都是高大不可战胜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饶恕我的孩子,求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至少,让他安全离开皇城。”美人殷切地看向那位朝她走近的人皇,口涌鲜血,心知这份期待不可能,仍抱有一丝幻想。
  “他的命,只能用苍穹宝藏的密钥交换,兰妃,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人皇提剑架在男孩脖子上,剑刃没入几分沁出几条血丝。
  “让他平安离开,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美人苦笑,不舍地看了一眼男孩。
  可惜,他们才刚刚相认,可惜,无法亲眼见证他的成长,可惜,她生在皇城,这个男子统辖的世界,女子再优秀,仍得不到尊重与爱。
  男孩刚出皇城,美人便断气了,他只能奋力地逃,不敢回头看一眼。
  总有一天,他会打败那个坐在皇位上目空一切的皇者,终有一天,他会覆灭皇城,那个充满杀戮,灭绝人性的囚笼。
  雪停了,少年拾起利戟,眼神重复坚定。一次又一次覆练手中的战戟,还不够,这种程度的电,根本撼不动以血肉堆积而成的墙。
  深林中,少女猎了一只野兔,就地砍了几段树枝炭烤,浓烟滚滚,火势全无。
  “罢了。”少女带起一地积雪浇灭本快燃着的火堆。
  她取出地图,依据地图所说,就是这里了,可以令人改容易貌的术师,据说便是住在这片森林。
  收了地图,少女随步漫行在一片冰天雪地之间,突然脚下一空,误入捕猎的陷阱。无处借力,她顺势掉入深坑,坑底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少女及时召出骨刀插进壁上阻止下落,再趁此逃出陷阱。
  接下来便只要耐心等待便可了。她的耐心一向有限,不过等了两个时辰便按捺不住了,拔腿往前方寻去。
  片刻后,一小童负柴前来查看陷阱,见陷阱被破坏大喜之余坑底空无一物,立马愁上心头,今日也是饿肚子的一天,还好刚才在路边捡了一只处理过被烟熏得漆黑的兔子,虽然味道不佳,好歹也是肉,能解一时之困,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
  (4)黄沙葬枯骨
  漫漫黄沙道,一条人影行走在久无人迹的古道,斜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晚风吹散他半披的墨发,一张惨白的脸在近夜的景中显露出几分狰狞。
  突然,地面传来一串马蹄声,一群沙匪不知从何处冒出,将他团团围住。
  “大哥,这人看着有点古怪,不然让他过去吧?”一尖嘴猴腮的马匪朝首领耳语道,直觉告诉他,这人并不好惹。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就算是鬼神也得吐出点金子才能安全过去。”首领一声令下,马匪一拥而上,挥刀砍向少年。
  少年扬袖,袖中飞出两枚弯镖,镖上系着银丝,银丝翻动,弯镖顿作夺命利器划过脖颈,头与命皆失。
  不多时,沙匪已经损失过半,少年仿若已经杀红了眼,追着四散逃逸的幸存者勾命,不过瞬间,便只剩下首领一人。
  首领被切了一只耳朵,他惊惧地望着眼前这名如鬼魅一般的人影,心跳如雷。
  “问你一个问题,不要令褐鸦失望,可以吗?”少年指带勾镖,镖刃似翱鹰的利爪割破首领的血管,伤口不深,仍有一线生机。
  “你问。”首领汗如雨下,镖上抹有麻痹神经的药物,他感觉不到痛感。
  “神树,在哪个方向?”少年又将锋口往里送了一段距离。
  “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半个时辰左右就可以看见了……”首领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咽喉被少年完全切断,未说完的话永远堵在了喉口。
  少年收回勾镖,理了理衣襟继续赶路。
  大概半个时辰,他终于得见传闻中的神树。神树周围,寸草不生。树上开满赤色绒花,风一吹绒花便洋洋洒洒地落下,别有一番意境。
  “我知道你在这里,再不出来,我就毁了这棵妖树,让你的剑彻底锉锋。”褐鸦弹出十枚指刀,谨慎提防来自黄沙之下的暗招。
  沙如浪涌,一道身形以极快的速度从地中跃出,挥剑劈向褐鸦的后背,褐鸦指刀拦下暗剑,几乎咬牙切齿地吐出简短的几个字:“果然是你,鬼剑。”
  “怎么,你见到你的主人了,奉他的命来杀我?虽然我的功体在此时最弱,但杀你还绰绰有余。”鬼剑复又砍下一剑,击得褐鸦往沙中又陷入几尺。
  “我杀不了你,但可以为主人杀你添上一分助力,你的鬼剑蕴养于这棵妖树,只要毁了它,你必亡于吾主。”褐鸦从对峙中抽出身来,摸出骨哨奏起一段引鸦曲,不过只发出几曲声律便被鬼剑的杀招打断了。
  褐鸦身形灵动,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依然添了不少伤口,指刀一枚一枚折断,如同他的生命,离黄泉更近一步。
  最后一枚指刀断裂,无数黑鸦夹击而来,它们不要命似地撞向鬼剑,鬼剑纵然出手疾速,却也仍被鸦群吞没。
  “主人,渊,褐鸦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如此了。”褐鸦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向神树,身后拖着一条蜿蜒血路。
  他靠在神树下,燃烧自身,以身躯为薪,誓焚妖树。幽蓝的大火瞬间自树根窜出点燃了整棵神树。
  鬼剑心中焦急,恼人的鸦群密密麻麻,透不过一丝光进来,感应到神树被烧,他不再顾忌,爆发全部血气,红色的血雾将周围全部的鸦雀腐蚀成白骨,他踩着鸟骨奔向神树,企图拯救在灼浪中的崩毁的树,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他的面前。
  “该死,全部滚开!”鬼剑怒急,这道屏障,是埋身于此的怨灵所施,若不是为了以怨气喂养剑魄,他早该除掉这些本便葬生的蝼蚁。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能劈开一道缺口,但几乎在瞬间便填补上了,可恶,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偏偏,在他最弱的时候。
  鬼剑沉下心,浍集全身真元,只为了这手中一剑,剑身散发极至的红气,不,不能说是红气,应该是黑气,这一击,将屏障彻底粉碎,几乎在同时,蓝焰熄灭。
  神树不存,鬼剑抢救下的,只有一片被烧焦的绒花。他攥紧手中绒花,恨极地咆哮出两个字:“问渊!”
  他的剑来源于神树。剑的力量与神树息息相关,为了提高实力,他编织了神树的传说,诱骗人们来到此处,然后,以他们的血躯供养神树。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敌修罗剑问渊。好在后面问渊失踪了,但魔道信服他的人仍占多数,他只能排除异己,问渊已经是过去的传说了,现在的江湖,是他鬼剑的天下。
  鬼剑的每一次战斗都会折损剑魄,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回到神树,填补缺失的剑魄,在此期间,他的功体也会有所磨损,这段时间他的实力会跌到最低,这是他的秘密,除了问渊,没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其他人的指示,褐鸦不可能找到这里,连时机都算得如此准确,难道,真的是他回来了吗?
  风卷起尘沙,在神树的位置,一具具被埋藏于地底的白骨重见天日,又在下一股狂风到来时重归荒冢。
  洲肆仍在寻找那名术师的居所,正当她毫无头绪的时候,一片黑色的鸦羽突然凭空出现,从她头顶落下。
  她伸手接过,鸦羽有焚烧的痕迹,看来是褐鸦成功了。
  为了打听修罗剑的真实身份,她以鬼剑的秘密换取了修罗剑持剑人的名字。褐鸦是修罗剑最忠诚的部下,也是鬼剑虐杀下的漏网之鱼,她只需伸出一点援手,便能换取他的全部信任。鬼剑一定想不到,她明明被埋于神树之下,却仍凭着一股不愿屈服的意志从白骨堆中爬了出来。该说恶人遗千年吗?失去神树的鬼剑,都不用她亲自出手,他的仇敌自然会将他除掉。可是这样还不足以报当年之仇。相比于鬼剑,她更恨问渊,那个将她流放的宿敌,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来自于深渊的恐惧。
  不过现在还不是她出手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就只能是蛰伏,然后,一网打尽。
  (5)双生互杀生
  “姑娘,这副面孔虽美,却比不上你现在的容貌,你真的要换吗?”术师手中拿着一幅画像,略有惋惜地劝解少女。
  此时她已将脸上的污渍完全洗净,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若不是那件破旧的麻布衫,任谁也不会将她与那名乞丐联系在一起。
  “多余的话省下吧,接下来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完成,不必浪费时间。”少女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底的恨火几乎要将理智尽数焚毁,但她压下了杀戮的欲望。
  每个人都该是独一无二的。她也不例外。
  术师见她如此坚决,不再相劝,开始动刀换容,这不是简单的变容,除了易骨,更要割肉换皮,她要浑然天成,看不出破绽。少女不愿使用药物,她会记住这份痛,以及久远之前的仇。
  刀划在脸上,少女的脑中开始浮现那个名为故乡的地方——罪渊。那是水面之下的另一个王国,是充满谎言与霸凌的,被世界遗弃之所。
  她与问渊,降生在同一个地方,拥有相同的血统,一样的容貌。问渊想除掉她,为了独一无二的美面,更是为了唯一的王权。他擅长掠夺,亦嗜好毁灭,她的一切,他都想破坏,开始只是一件华衣,一枚珠宝,后来变成了她的友人,那是一条人命,在他眼中却只是能用来刺激她的手段。
  他一次又一次地逼问她:“为什么你要存在于世,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将这张独一无二的面孔还给我!”他不止一次地想掐死她,但每一次母亲都会出现,将她从濒死的领域唤回。
  母亲说,他只是被蛊惑了。
  她的朋友都被问渊折磨死了,没有人敢靠近她,他们心里大概也在期盼着她的灭亡吧,可她,从不会屈服。
  她是骄傲的王女,话本都说,成王之路艰辛,如果这是命运的考验,她可以承下。可是,为什么母亲总是要她蛰伏?她不甘心,总有一天,崩坏的她会终结这一切。
  她最后的好友,是一条小蛇。这是一条无毒的小花蛇,它很喜欢在她难过的时候舔她的手指,这是它表达亲近的方式。
  多年的情谊,消亡于那个盛夏,那个开满晚香玉的清晨,她的小蛇被问渊砍成三段后,当成礼物送给了她。
  她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那天晚上,她猎杀了问渊豢养的一头柴狼,将它的脊骨抽出作成了刀,然后,偷袭了问渊。
  他绝对想不到逆来顺受的她会反抗,那一击,她下了死手,可惜的是,他没有死,但也离死不远了。“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人”,她将骨刀插进问渊头颅旁的地面,对重伤濒死的问渊挑衅道:“熟悉吗?这把刀给你的感觉?”
  “你……”问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向她,“我若不死,一定不会放过你!”
  “嘘,哥哥,小心呐,惊动了你的柴狼他们可是会把你吃的一点不剩的,虽然你该死,但我是不会弑亲的,你该感激我的善良,好好享受你的恐惧吧。”少女大笑起来,仿佛要将这么多年遭受的压迫一并释放出来。
  问渊失踪了。几乎整个王城的人都在找他,最后只在那片森林找到他的一片衣角。
  母亲整天以泪洗面,看着她时再也没了往日的爱慈,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天堑,她知道瞒不住对方,主动向母亲坦诚了自己的所做所为,她赌母亲一定不会愿意同时失去两个孩子,事实也正是如此。父亲下令彻查所有可疑之人,定要找出凶手。她冷眼看着一切,若是被杀的是她,会有人流一滴眼泪吗?那都不重要了。
  当那柄骨刀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久到,她几乎要忘记那位孪生兄长的存在。那柄刀沾着新鲜的血迹,仿佛在昭示着那个人已经从地底爬回来复仇了。
  她布下天罗地网,她能杀问渊一次,必也能杀第二次。她假装前往神庙祈福,问渊果然在半路截杀,他变得很不一样了。往常问渊看向她都是带着轻蔑不屑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但这次,却像是如释重负,以及,怀恋。
  她的杀手很多,可问渊的剑更快,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剑,理智告诉她应该逃走,但她不甘心,这场宿命对决如今是她占尽天时人和,她将问渊引向自己精心布置的陷井,就算杀不了他也能消耗他不少力气。
  一切的布局都被破了,她终于感到危机,身后追赶的问渊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泛着黑气的剑不知疲倦地挥舞,旷时已久的交锋,霸道的剑劲差点令她的骨刀脱手,明明才过了一年,他的进步令她心惊。
  她的攻击在问渊强硬的剑下变得无关痛痒,这就是差距吗?明明,之前的两人只是平分秋色,是什么令他有如此造化,命运真是不公,什么好事都给了他,她就像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陪衬。在她的刀被斩断的时候,她第一次留下了眼泪,她不明白,为什么命运对她这样残酷,就好像永远也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
  “你杀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问渊抓着少女的头发迫使她抬头,剑插在她撑持的手边,“认识这么久,我似乎,还没好好叫过你的名字,想知道我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吗,不用急,我会将我历经的一切,全都还给你。”问渊将少女推下了深不见底的高崖,随后跌倒在地喷出一口逆血,神识也开始恍惚起来,“如果你能回来,我将原谅你的一切,否则,我就只能去找你了。”
  少女坠入一道风流旋涡之中,风几乎要将她的四肢生生扯断,高强的气流令她产生窒息感,仿佛置身于潮水的鲸吞之下。
  这场血与恨的纠缠,终于随着一人的死寂,亡于异端。
  “姑娘,可以睁开眼看看了。”术师将最后一段绷带拆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少女睁开眼,镜中自己的面容与那日在禁地看见的石像如出一辙。那是另一段故事的终末,亦是新篇章的启扉。
  “多谢。”少女道完谢,便离开了。
  时间,已经接近了。
  罪渊与这个世界的通道即将打开,曾经叱咤风云的修罗剑,将带着他的大军染指这片她所看中的乐土,她不会让这个人世成为第二个罪渊。
  鬼剑一路逃亡,该死,究竟是谁泄露了他功体受损的信息,现在追杀的仇家一批接着一批,哪怕是巅峰时期的他,也不可能不眠不休地应付这么多人。
  正当他走投无路时,一股香风袭来,全新的少女缓缓降于他的面前,轻纱掩面,罗裙飞舞,如墨的长发高挽,一如她高傲的头颅。
  “以多欺少,可不是君子作为。”少女夺过鬼剑手中剑,“少侠,借兵器一用。”
  鬼剑刚想发怒,但联想到当前场景,他只得点头应下。
  “一起杀。”不知是谁下了一声令,敌方一拥而上。
  少女旋身带杀,不一会的功夫便解决掉危机,她将剑还给它的主人,然后莲步轻移便要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鬼剑盯着她的背影,似乎想要将她看穿,“你的师父又是什么人?”
  “洲肆。”少女回过头,一字一句道:“家师——山外山。”
  “没有听过的名号。”鬼剑小声嘀咕。
  “很快,这个名字就会传遍整个江湖了。”少女宛然一笑。
  这一次,蜕变的是她,被动的人转变为问渊了,在这场新的博弈中,她不会再输。
  一切恩怨都将在此彻底清算,而这只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