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被九婴凶气撕裂的剧痛仿佛还烙印在神魂最深处,连每一缕狐火都在颤栗,雾妄言猛地睁开双眼,周身凛冽的气息骤然炸开,又在下一瞬被她强行压回体内。
眼前没有末世崩塌的苍穹,没有染遍三界的血色长河,没有那一场让她痛彻心扉、全员覆灭的绝望悲歌。
入目是洛安城外初夏的林间,草木葱茏,暖风轻软,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远处隐约传来城镇喧嚣,一切安稳得像一场奢侈到不真实的梦境。
她……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所有宿命尚未落笔、所有重要之人还完好无损的那一天。
回到了她亲手推开妹妹、放任她踏入洛安死局的那一天。
“姐姐?你怎么了?方才脸色好吓人,是不是灵力运转岔了气息?”
一道软糯清甜、带着几分担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雾妄言身躯猛地一僵,缓缓转头。
少女一身浅粉色襦裙,眉眼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肌肤莹白,唇色粉嫩,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正担忧地望着她,纯善、天真、毫无防备。
是露芜衣。
她这一世,唯一的亲人。
上一世,就是这一日,就是这一刻,就是这条通往洛安城的小路。露芜衣听闻城中有关于她身世的线索,执意独自入城,一步踏入早已布好的惊天陷阱,从此卷入挖心诡案、嫁衣怨灵、生魂掠夺一系列阴谋之中,越陷越深,再无回头之路。
而她,狐族千年难遇的大祭司,执掌青丘气运,身负狐尊血脉,算尽天机,推演万象,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高傲、冷漠、轻信表象、误判人心。
她以为露芜衣只是年少任性。
她以为洛安风波不过是寻常妖乱。
她以为凭自己实力足以护她周全。
直到最后,血色染遍衣襟,露芜衣死在她面前,魂魄被归墟阁强行抽走,炼成祭阵养料,她才明白,自己所谓的强大,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真龙武拾光,为阻九婴、为护她,耗尽龙元,孤独镇守三界缝隙,永生不得解脱,永世无人相伴。
神秘温柔的寄灵,为破命格诅咒,为还她一线生机,以身献祭,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而她自己,狐尊雾妄言,最终战至灵脉尽碎,神魂俱灭,亲眼看着身边所有人一一离去,落得一个满盘皆输、全员灰飞烟灭的结局。
全员无一善终。
何等惨烈,何等悔恨。
重活一世,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化作最锋利的执念,牢牢刻在她神魂之中。
雾妄言抬手,轻轻抚上露芜衣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连一贯清冷孤高的声线都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我没事。”
只是……回来了。
回到了可以改变一切的起点。
露芜衣歪了歪头,依旧是那副天真纯粹的模样,丝毫没有察觉到姐姐眼底翻涌的、足以颠覆三界的恨意与执念。她只是轻轻拉了拉雾妄言的衣袖,小声说道:“姐姐,我们既然已经到了洛安城外,不如进城稍作歇息?我听说洛安城最近热闹得很,而且……而且我好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向往。
上一世,就是这一句呼唤,将她拖入深渊。
雾妄言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般,猛地扣住露芜衣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少女瞬间蹙起眉头。
“姐姐……”
“我说,不准去。”
雾妄言的声音极冷,极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周身狐尊威压悄然散开,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凝固,草木无风自动,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悄然弥漫。
露芜衣浑身一颤,下意识噤声,眼中满是委屈与不解。
“可是姐姐,我们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没有可是。”雾妄言打断她,眸光冷冽如霜,“今日洛安城,有血光冲天,有诡气暗藏,有夺命之局,踏入城门一步,便是黄泉路近。”
雾妄言语气极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她知道这样太过严厉,可这一次别无选择。
上一世温柔纵容,换来的是生离死别。
这一世,她宁可让露芜衣恨她、怨她,也绝不让她再踏半步死局。
露芜衣被她从未有过的冷硬震慑住,眼眶微微泛红,却终究不敢再反驳,只是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乖乖站在原地,不再提入城之事。
雾妄言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尖微软,却没有半分动摇。
不对!
“芜衣,你的灵力呢?”雾妄言紧紧抓住露芜衣的手腕,探寻她的灵力。刚才自己抓住她的手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修的本就是灵狐曈术,只探神魂虚实的呀。”露芜衣觉得今天的雾妄言好奇怪……
雾妄言心下大惊,那芜衣岂不是毫无自保之力?看来这一世,无论去哪,这个小家伙自己都必须带在身边了。
她抬眸,目光穿透林间枝叶,遥遥望向洛安城门方向,眸底寒光暴涨,杀意凛然。
她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此刻,一个时辰之内。
洛安城门之下,会出现第一位“挖心案”死者。
一位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女,被人以诡异手法杀害,胸口血肉模糊,状似被妖物生生挖心,死状凄惨,引发全城恐慌。
上一世,所有人都认定,这是妖物作乱,是乱世将至的前兆。就连她,最初也被表象蒙蔽。
直到身死道消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所谓挖心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死者心口看似被撕裂啃噬,实则是人为伪造的痕迹,真正致命的,是魂魄被强行抽离。
所谓妖物作祟,不过是幕后之人故意散出的气息,用来掩盖真相。
而制造这一切的,也不是什么发狂的妖邪,而是归墟阁安插在洛安城的爪牙——骨面妖。一只被彻底控制、只懂执行命令的傀儡妖。
它的任务,从来不是sharen,而是制造恐慌,散布谣言,掩盖幕后更大的阴谋——大规模掠夺生魂,为归墟阁炼制禁阵、积蓄力量。
挖心,只是假象。
抽魂,才是目的。
妖乱,只是幌子。
归墟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上一世,她直到末期才察觉真相,为时已晚。
这一世,她重生归来,手握前世所有记忆,洞悉所有阴谋脉络,绝不会再给对方任何机会。
所有欠她的,害她身边之人的,她都会一一清算,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雾妄言释放狐力,散在露芜衣所在地域的二十里范围内。然后从虚空之境中召唤出一只灵狐作为影域回溯点。若是芜衣有危险,狐力便有波动,自己可以瞬间传送至影域回溯点保护芜衣。
“芜衣,你在此地安心等候,不要离开这片树林,不要与陌生人说话,更不要靠近洛安城门方向,无论听到任何声响,看到任何异象,都不要好奇,不要上前。”
雾妄言轻声叮嘱,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定。
“姐姐,你要去哪里?”露芜衣立刻抬头,眼中满是不安。
“去处理一些,早就该处理的脏东西。”雾妄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影骤然化作一道青碧色流光,冲破林间树冠,凌空而起,衣袂翩跹,如九天谪仙,又如冷面修罗,带着一身凛冽威压,直奔洛安城门而去。
速度之快,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狐香。
露芜衣站在原地,望着姐姐消失的方向,小手紧紧攥起裙摆,眼中满是担忧,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她第一次感觉到,姐姐好像变了。
变得不再冷漠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决绝。
……
洛安城,东城门。
此刻已是正午,人流密集,车马喧嚣,商贩沿街叫卖,百姓往来穿梭,一派热闹繁华之景。
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安稳祥和,即将被一场血腥惨案彻底撕碎。
城门内侧拐角处,一名穿着粗布衣裙、面色朴实的少女正提着菜篮,小心翼翼穿过人群,她家境贫寒,今日是特意进城采买生活用品,脸上还带着对生活的朴素期盼。
她名叫阿禾,今年十五岁,家住洛安城郊,父母早亡,与奶奶相依为命,性子温顺胆小,从不与人争执。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场惊天阴谋的第一个牺牲品。
就在她即将走出拐角、踏入主街的瞬间,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骤然从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到极致,常人根本无法看清轮廓。
“唔——!”
少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身躯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菜篮滚落地面,青菜萝卜散落一地。
黑影面覆一层惨白狰狞的骨片,只露出一双猩红嗜血的眼眸,周身散发出浓郁刺骨的妖气,正是骨面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