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黄河的水流渐渐沉缓下来，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枯草，像被时光遗落的碎片。苏凌薇站在西堤上，看着河工们将最后一批防汛石料码齐，指尖划过冰冷的花岗岩，触感坚硬如铁。
“冬汛快来了。”老河工王伯拄着铁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往年冷，河面结了冰，冰棱子撞在堤坝上，比洪水还厉害。”
苏凌薇点点头。她特意让人从徐州运来一批厚木板，打算在堤坝迎水面钉上木排，缓冲流冰的撞击。“王伯，您经验足，钉木排的事就交给您了，用料上别省着。”
王伯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放心吧大人，这堤坝就跟我亲儿子似的，疼都来不及，哪敢糊弄？”
正说着，萧策带着个驿卒匆匆赶来。驿卒怀里揣着个油布包，见了苏凌薇，连忙跪下：“苏大人，京城八爷府的急信！”
油布包里是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被反复折叠，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苏凌薇拆开一看，胤禩的字迹比往常潦草许多：“永定河查勘遇阻，胤禛心腹暗中作梗，粮草被扣。京中传言我欲勾结胤禵，恐有变数。江南若稳，便是退路。”
她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胤禩在永定河遇阻，显然是胤禛故意刁难；而“勾结胤禵”的传言，更是杀招——胤禵手握兵权，若被扣上“结党”的罪名，胤禩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
“八爷有没有说需要什么？”苏凌薇问驿卒。
驿卒低头道：“赵全管事说，八爷不让给您添麻烦，只让带句话，说……说木兰花快开了，让您保重。”
苏凌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木兰花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指的是藏在江南的那批备用粮草。他这是在告诉她，若京城真有不测，江南的粮草就是最后的依仗，让她务必守好。
“我知道了。”她将密信烧掉，对萧策道，“让人把江南各府的粮仓再盘查一遍，确保账实相符。另外，调五百名河工加强堤坝巡逻，冬汛期间，不许任何人靠近三孔桥暗渠。”
萧策明白她的意思——暗渠里不仅藏着防汛物资，还有胤禩早年转移到江南的部分家产，是真正的“退路”。
三日后，漕运总督张伯行派人送来一批漕粮，说是“支援黄河防汛”。押粮官悄悄告诉苏凌薇：“张大人说，京里风声紧，八爷让他多送些粮来，江南的粮仓满了，他在那边才安心。”
苏凌薇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些粮食，是胤禩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才拨下来的，每一粒都浸透着他的谨慎与周全。
“告诉张大人，粮食我收到了，定会用好。”她对押粮官道，“再麻烦他给八爷带句话，就说江南的木兰花，我替他看着呢。”
冬汛来得比预想中早。第一场雪落下时，黄河水面开始结冰，薄冰在水流冲击下碎裂，形成锋利的冰棱，拍打着堤坝的木排，发出“咔嚓”的声响。
苏凌薇整夜守在堤上，看着河工们用火把烘烤结冰的木排，防止它们被冰棱撞散。火光映在她脸上，跳跃的光影里，是掩不住的疲惫。
“大人，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呢。”王伯劝道，“您都三天没合眼了。”
“没事。”苏凌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等冰棱过去了再说。”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下——她若倒下，河工们的心就散了，这堤坝的气势也就弱了。
雪越下越大，将堤坝染成一片雪白。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像雪地里的星辰。有农户冒着风雪送来热汤，用厚厚的棉被裹着，掀开时还冒着热气。
“大人趁热喝，驱驱寒。”送汤的妇人红着眼圈，“我家男人说，当年黄河溃堤，他就是抱着块木板漂到这里的。如今有您在，我们再也不用怕了。”
苏凌薇接过汤碗，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她忽然想起胤禩的信，想起张伯行的粮，想起这些冒雪送汤的百姓，原来所谓的守护，从来都是相互的。
天亮时，冰棱终于过去，堤坝安然无恙。河工们欢呼着互相拍打身上的雪，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苏凌薇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像无数个希望在闪烁。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里被体温焐得温热。京城的风雪或许正急，但江南的堤坝立着，粮仓满着，人心齐着，这就够了。
就像这寒冬里的黄河，纵然结了冰，底下的水流也从未停过。只要根还在，春天总会来的。
雪地里，王伯正带着河工们清扫堤上的积雪，他们的脚印深深浅浅，像一串串坚实的承诺，印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