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离港第三日，江南下起了连阴雨。细密的雨丝打在水闸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倒让“通济行”的粮仓更显干燥安稳。苏凌薇正对着账册核对漕运损耗，青禾举着油纸伞跑进来，伞沿的水珠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姐，京城回信了！”青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吃剩的麦饼，饼边还留着牙印，“是八爷府的人托镖局送来的，说八爷特意让带这个。”
麦饼是用她送去的新麦粉做的，表面烤得微焦，咬开的地方能看见混着芝麻的内里。苏凌薇捏起饼边，指尖触到一点温热——想来是走的加急镖，连饼的余温都没散尽。
饼心里藏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只有三个字：“验过了。”字迹遒劲，带着胤禩惯有的沉稳，末尾却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孩童般藏不住得意。
苏凌薇忍不住笑出声。她就知道，以胤禩的心思，定会抓住“麦壳有霜”这个要害。太子党想用陈粮换新风，如今被验出破绽，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镖局的人还说，”青禾压低声音，“八爷让您留意江南的盐商。说是四爷那边最近和两淮盐运使走得近，怕是要在盐引上做文章。”
盐引？苏凌薇指尖在账册上顿了顿。漕运之外，盐铁向来是朝廷财脉的大头。胤禛盯着盐商，怕是想借着整顿盐务，拉拢一批能为他筹钱的势力——夺嫡之争，说到底也是财力的较量。
“让账房把江南盐商的名册找出来。”苏凌薇起身，望向窗外的雨帘，“特别是和两淮盐运使有往来的，标出来给我。”
雨停时，阿绣捧着个木盆来了，盆里是她用新麦秆编的小篮子，篮底还垫着层晒干的麦壳，说是能防潮。“苏大人，您看这篮子装账本正好！”小姑娘指着篮子把手，“我还编了朵麦秆花，好看不？”
麦秆花黄灿灿的，插在篮子边倒真添了几分生气。苏凌薇接过篮子，忽然想起一事：“阿绣，你爹种麦时，会和盐商打交道吗？”
“会呀！”阿绣点头，“盐商收粮时最挑剔，总说新麦里有沙子，要压价。但有个姓汪的盐商不一样，他给的价高，还会用盐换粮，我娘说他是个好人。”
姓汪的盐商？苏凌薇在名册上扫了一眼，果然有个“汪子谦”，正是和两淮盐运使过从甚密的那位。她心里一动：“阿绣，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爹吗？我想问问收粮的事。”
阿绣家在城郊的麦场边，土坯房虽简陋，院里却晒着满满的麦秆，捆得整整齐齐。阿绣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人，见了苏凌薇有些拘谨，手里搓着麦秆绳，讷讷地说：“苏大人想问啥？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汪盐商收粮，真的从不压价？”
“是真的。”阿绣爹憨厚地笑，“他还说，麦是好麦，就该值好价。前阵子他还让人送来新盐，说让俺们尝尝‘干净盐’——不像有些盐商，总在盐里掺沙子。”
干净盐？苏凌薇心里透亮了。胤禛想拉拢盐商，无非是看中他们的财力，可若这盐商本身就干净得挑不出错，甚至还能替百姓说话，那他想借盐务做文章，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让青禾取来两匹细布，递给阿绣爹：“这点东西您收下，多谢您告诉我这些。”又转向阿绣，“这篮子我很喜欢，能再编两个吗？我想送朋友。”
阿绣眼睛一亮：“能！我今晚就编，保证比这个还好看！”
回到“通济行”时，账房已把盐商名册整理好。苏凌薇在汪子谦的名字旁画了个圈，又写下一行字：“汪氏盐号，可交。其粮铺遍布江南，或能为八爷所用。”
她把纸条放进阿绣编的小篮子，又往篮子里塞了包新磨的麦粉，让镖局的人顺路带回京城。篮子里的麦秆花在烛火下轻轻晃动，像在替她传话。
夜里对着棋盘，苏凌薇落子愈发从容。黑子在白子的外围布下浅阵，看似松散，却暗合江南的水路——就像那些散布各处的粮铺盐号，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却能连成一片。
窗外的水闸灯又亮了，雨后天晴的夜空格外清朗，连星星都像浸在麦香里，亮得温润。苏凌薇望着棋盘上的“薇”字，忽然觉得，这千里之外的对弈，她和胤禩，似乎越来越有默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