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卢沟桥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日头正烈,官道上的尘烟被晒得发烫,路边的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唯有车帘上的麦穗纹在阳光下泛着精神的光。
“张镖头,你看!”车夫忽然勒住马,指着桥头的茶寮,“那檐下挂着的,是不是麦穗旗?”
张镖头眯眼望去,茶寮的竹竿上果然飘着面小旗,旗面是蜜合色的,绣着串饱满的麦穗,风一吹,穗子仿佛在轻轻摇晃——正是胤禩约定的暗号。他心里一松,让车夫把马车赶了过去。
茶寮里坐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见马车停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张镖头会意,也解下腰间的蔷薇花纹刀鞘,往桌上一放。“来碗凉茶。”他故意用江南口音说道。
汉子眼睛一亮,起身掀开后帘:“几位爷里面坐,刚沏好的龙井,解乏。”
三位老河工跟着进了内屋,才发现里面竟藏着个暗门。“从这儿走,直接进京城。”汉子压低声音,“八爷说了,委屈几位了,等事儿了了,他亲自给几位赔罪。”
刘老汉攥着没吃完的麦饼,忽然红了眼眶:“不委屈,只要能把那些杂碎的勾当说出来,咱就算没白活。”
暗门后的通道狭窄而阴凉,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透出光亮。钻出通道时,已是京城的一条僻静胡同,胡同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辕上刻着个小小的“八”字。
“苏大人果然没说错,八爷办事就是妥帖。”张镖头看着马车,忽然觉得一路的风尘都值了。
江南的“通济行”里,苏凌薇正对着铜镜试戴那支麦穗玉簪。镜中的蔷薇花映在簪子上,仿佛簪头的麦穗也染上了花香。“青禾,算算日子,他们该到京城了吧?”
“按路程算,这会儿该进胡同了。”青禾捧着刚收到的信,“八爷府的人说,京城里风平浪静,太子党好像还不知道证人已经到了,只在城门处盘查得紧。”
苏凌薇放下玉簪,走到窗前。渠边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香雪。她忽然想起阿绣说的话,这花带刺,却也最护局——就像此刻在京城的胤禩,怕是正用他的方式,护住那三位老河工。
“小姐,阿绣把卢沟桥的布织完了!”张松年举着布进来,布面上的桥栏、石狮、流水样样逼真,最妙的是桥洞下,竟用银线织了只信鸽,翅膀正展翅欲飞。
苏凌薇摸着布上的信鸽,忽然笑了。“告诉阿绣,等八爷那边有了消息,就让这只‘信鸽’飞回来。”
傍晚时,去京城的信鸽真的回来了,腿上的纸条只有三个字:“人已到。”字迹龙飞凤舞,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末尾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还画了串麦穗。
苏凌薇把纸条贴在棋盘上,正好盖住“京城”的位置。她拿起那枚刻着“薇”字的棋子,轻轻放在笑脸旁边,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要下到最关键的一步了。
她在棋盘旁写下:“闻君已接人,心稍安。江南蔷薇正盛,麦香满仓。静候京城佳音,共赏此局。”写完,把纸条放进阿绣编的信鸽里,让真信鸽捎去京城。
夜色漫上来时,水闸灯的光晕里,落英缤纷。苏凌薇望着棋盘上的“护局花”,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春夜,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因为她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有一场正义的较量,即将展开。
远处的织机房里,阿绣正在织最后的收尾,她给信鸽的翅膀上加了根银线,说是能让它飞得更快。织机声伴着渠水潺潺,在花香里流淌,像支期待的歌,等着京城传来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