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这话倒不是夸张。
若是寻常民间颜料也就罢了，粗糙些的，三五日能成；但自家姑娘用的向来是精研细磨。
且不论这样精细纯净的矿石要多久才能挑选来，只那淘澄飞跌，再经水飞的数度工艺轮番来，一种颜色制出来，总也需要一两个月的。
整个书房的书册加起来，说不定都没有这一个匣子的颜料贵重。
粟粟循声过去，只见这个箱子里不是素胎白瓷瓶，而是一个个的小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矿石上还闪烁着极细微的光彩：有幽蓝的青金色，有清浅如净空的绿松色，还有艳艳的紫、浓稠的朱砂红……
哇！
没有小女孩不爱这样五彩斑斓的色彩。
粟粟看得目不转睛，转而又对陈殷说道：
“陈姐姐，你待会儿画我时，要用多多的颜色啊，我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
她挨个点了几个极度浓艳的色彩，深浅驳杂，单看都极美，可若是一股脑全用在人身上……
哎哟！
陈殷只要一想，就忍不住笑起来。
但此刻她咬牙，仍是点头：“好，我定当尽力。”
但她在这里苦心作画，因画技还不到纯熟，很需要粟粟安静下来。
此刻见她左看右看，心里不知怎么竟也生出一股不乐意来，而后又暗暗反省：自己怎么这样坏心眼儿呢。
可是……可是她有种赶课业的错觉，粟粟却仍是这么悠闲，再怎么反省，她还是想叫粟粟也有一种做功课的紧迫感啊！
因而犹豫一番，便问道：
“粟粟，我这里笔墨纸砚都齐全，趁此机会，你不如也练练字吧。休假一日，总要有些功课拿去给先生交代的啊。”
粟粟顿时想起来，玄女娘娘给她的功课，可从不因自己有事而放松呢！
顶多是到时微调一下：若是时间紧，她学的内容就简单些；若是宽松，定有难题等着自己。
如此这般，课程既跑不了，那她还闲晃什么呢？二话不说便就点头答应了。
这反而叫陈殷觉得心中惊奇，只因她府上的堂兄弟们，但凡提到功课，多半是推诿来去，各种借口，全不似粟粟这样积极呢。
而此刻，蜜合快手快脚地又取出纸张，而后滴上几滴水，在砚台里拿着墨条转动手腕，轻轻研磨起来。
粟粟目不转睛地看着，此刻却并未第一时间去看纸笔，反而认真观摩了一会儿，对蜜合道：
“蜜合姐姐，我还没有磨过墨呢，可不可以让我试一下？”
玄女娘娘教过她，但实际磨起来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啊。
蜜合自然不会不同意。
甚至还仔细提点她磨墨的技巧：“譬如拇指、食指要握住墨条的中段，中指要抵在墨条后头，以维持墨条垂落……”
“初次研墨，水宁少勿多，且墨条定要竖直，要以手腕轻轻圆顺带动，在砚台里画圆……”
这个圆乃是自中心起始，一圈圈向外扩大，如此研出来的墨细腻均匀，浓淡得宜，正是书写的上佳墨度。
见粟粟学得很快，磨墨手腕也有力，蜜合心中不由惊叹，又教她另外的方法：
“若是像姑娘那样作画，墨就不能这么磨了，而是自中心起始，一小圈一小圈一边画小圆，一边向外做螺旋状……”
如此研墨虽缓慢，但极细腻，用作画时，浓淡得宜，细腻传神。
“若是着急书写，就不必再画圈了。”
她说到这里，又命小丫头另寻了一块砚台来，墨条在上头直线来回，力道颇大！
不多时，便有浓郁的墨汁混着水越变越多，而蜜合此时又拿出三支笔来，示意粟粟挨个儿蘸取书写试试。
果然！
粟粟瞪大眼睛，自己实践得出，这墨汁书写起来果然不一样，尤其是这飞快出墨的法子，写出的字里头还带着些微墨渣呢！
这可不成，这可不成！既浪费又不美观。
果然，玄女娘娘说叫自己有空再制些炭笔出来做速写用，还是很有道理的。
但研墨的功夫，显然不是这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墨汁切忌隔夜或久置，最好随用随磨。倘若一时没用完，就要及时将砚台的墨汁倒掉，擦拭干净。”
“否则在上头凝成渣来，渗进砚台里，来日再怎么细致研磨，仍会有墨渣融进新的墨汁里，平白糟蹋东西。”
不仅砚台要时时保持干净，墨条用完也需得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小心收藏，否则干涩结块，亦是难用。
再来，冬用温水，夏用凉；初时力浅，逐渐加深，收尾时又要渐渐放轻……
这些个讲究，非天长日久亲自磨墨感受，光凭说是很难上手就会的。
粟粟绷着小脸儿，手腕用力，跟随着蜜合的指点，依次尝试。
面前三个砚台展出的墨也不浪费，被她迅速挑了笔来，在纸上书写了全无架构的大大字体。
虽仍不美观，但却进步飞快。
哪怕是蜜合这等读书不算多的，也能清晰看到这横越来越横，这竖也越来越直，顿笔与笔锋虽还不显，可这丑丑的大字写着写着，竟也没那么丑了。
她忍不住赞道：“粟粟姑娘当真聪明。”
顿了顿，又到底劝告道：
“我知姑娘家贫，但若是想日后多奔出名堂来，一手好字是少不得的。便是给贵人们送名帖，若是字太丑，在门房那里就被打回去了。”
“且帝都文气豪奢，常有见字如见人之感，想来这乡县地方亦是如此。粟粟姑娘可切莫松懈了啊。”
粟粟严肃点头，又抬起头来看着蜜合，崇拜道：
“蜜合姐姐，你懂得真多。”
蜜合微笑起来。
她们身为姑娘的大丫鬟，从小亦是耳提面命、各方教导，见识和能力自然也不逊旁人。
所谓，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为的就是这份人脉与见识。
不过话虽如此，粟粟的那些崇拜，她也很是得用呢！
此刻教起来就更加毫无保留：
“还有，若有朝一日粟粟姑娘出息起来，身边也有咱们这样的丫鬟伺候，但隔一段时日，仍要自己磨墨。”
“一来静心，二来也是熟练。否则哪一日要在贵人面前书写作画，若墨磨得不好，岂不是白费平日的苦功？”
“听说有郎君参加考试时，因没了书童磨墨，上好一笔字里带着簌簌落下的墨渣，硬生生从甲等黜落。”
她们女儿家虽不参考，可这世上想得贵人青眼，从来都是自细节处就不能放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