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赛夺冠后的第三天,毛宁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上海。
他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几秒。
然后他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毛,是我。”
毛宁的眼睛眯了眯。
周逸。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周逸笑了笑:“想找总能找到。退役一年,换手机号,搬去外地上大学——你这隐藏得够深的。”
毛宁没说话。
周逸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看到你们城市赛的录像了。那个李白,还是当年的味道。”
“你想说什么?”
周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当年没说明白,现在该说清楚了。”
毛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咖啡厅,下午三点,等你。”
电话挂了。
毛宁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下午两点五十分,毛宁走进那家咖啡厅。
周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他瘦了,也憔悴了,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中单判若两人。
毛宁在他对面坐下。
周逸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来了。”
毛宁没说话。
周逸也不介意,招手叫来服务员:“喝什么?”
“水。”
服务员愣了愣,还是去倒了杯水。
周逸看着毛宁,目光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一年没见,你一点没变。”
毛宁看着他:“你变了。”
周逸苦笑:“是,我变了。变老了,变丑了,变废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深吸一口气:
“老毛,当年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
毛宁没说话。
周逸继续说:“那年总决赛,我被收买了。有人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关键局演你。我收了,我演了,我们输了,你退役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毛宁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握紧了。
“你知道那笔钱是多少吗?”周逸看着他,“两百万。两百万,买我出卖兄弟。”
他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我当时想,两百万啊,够我爸妈还完债,够我弟上大学,够我在上海付个首付。演一把而已,反正以后还能打回来。”
“可是后来呢?”周逸低下头,“后来我再也打不回来了。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那两百万很快就花完了,我的状态也下滑了,俱乐部不要我了,我只能去二线队伍混日子。”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老毛,我对不起你。”
毛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影。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周逸愣了愣:“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毛宁看着他,“事情已经发生了,你道歉,我原谅,然后呢?”
周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毛宁站起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再提那些了。”
他转身要走。
周逸叫住他:“老毛!”
毛宁停下脚步。
周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有机会,我想赎罪。”
毛宁看着他。
周逸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愧疚,是悔恨,也是渴望。
“下个月,kgl预选赛。”周逸说,“我现在在天行战队,就是你们决赛打败的那支队伍。我知道你们也会参加预选赛。到时候,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毛宁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走出咖啡厅,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身后,周逸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毛宁一个人在操场边坐着。
刘杏找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看着远处发呆。
“老毛!”她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儿猫着呢。”
毛宁没说话。
刘杏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毛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我见了个人。”
“谁啊?”
“以前的一个队友。”
刘杏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是……那个周逸?”
毛宁看了她一眼。
刘杏挠挠头:“论坛上都扒出来了,说你是mao,说当年是被队友演了才退役的。那个队友,应该就是周逸吧?”
毛宁没否认。
刘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找你干嘛?”
“道歉。”
“道歉?”刘杏皱眉,“现在道歉有个屁用?当年他把你害退役的时候怎么不道歉?”
毛宁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你这么生气干嘛?”
“我替你生气!”刘杏瞪眼,“你是我兄弟,有人欺负你,我当然要生气!”
毛宁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灯光。
刘杏发泄完了,也安静下来,陪着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你原谅他了?”
毛宁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原谅不原谅,有什么区别?”毛宁说,“他道歉,是他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刘杏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点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毛宁看着她:“他说,kgl预选赛见。”
刘杏眼睛亮了:“打他?”
毛宁嘴角翘了翘:“打他。”
“行!”刘杏一拍大腿,“到时候我辅助你,咱们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毛宁看着她,突然问:“刘杏,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刘杏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因为你是我兄弟啊。”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刘杏瞪大眼睛,“我刘杏的兄弟,我当然信。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开团我就开,你让我送死我都不带眨眼的。”
毛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
刘杏愣了,然后笑了:“老毛,你居然会说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毛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回去训练。”
刘杏跟着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老毛你等等我!”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更加疯狂了。
kgl预选赛还有一个月,但对手都是全国各地的强队,有青训队,有半职业队,甚至还有退役选手组的老将队。
刘杏每天晚上都要打到凌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杨丹说她疯了,她说不疯不行,老毛说了,预选赛比城市赛难打十倍。
老狗也拼命练,他的边路终于不再送了,偶尔还能单杀对面。
林念还是那个林念,稳得像一座山,从不让队友操心。
毛宁看着他们的进步,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支队伍,正在变得强大。
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预选赛前一周,刘杏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妈打来的。
“杏儿,听说你在打游戏比赛?”
刘杏心里咯噔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你表妹刷抖音刷到的,说什么城市赛冠军,有你的镜头。”刘杏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你爸气得不行,让你周末回家一趟。”
刘杏深吸一口气:“好,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发呆。
杨丹凑过来:“杏儿,怎么了?”
刘杏苦笑:“我妈知道了。”
杨丹愣了愣:“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打游戏。”刘杏低下头,“我爸最讨厌我打游戏,说是不务正业。这回完了。”
杨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晚上,刘杏没上线训练。
毛宁发消息问她,她没回。
第二天,她也没来上课。
第三天,毛宁收到一条消息,是刘杏发的:
“老毛,我可能打不了预选赛了。”
毛宁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周末,毛宁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了刘杏家所在的小县城。
刘杏家在县城的老城区,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
毛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长得和刘杏很像,应该是她妈妈。
“阿姨你好,我是刘杏的同学,叫毛宁。”
刘杏妈妈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毛宁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里,刘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很难看,应该是她爸。
刘杏看见毛宁,愣住了:“老毛?你怎么来了?”
毛宁没理她,直接走到她爸面前:“叔叔好,我是刘杏的朋友。”
刘杏爸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带她打游戏的?”
毛宁点头:“是。”
刘杏爸爸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来?”
毛宁看着他,平静地说:“叔叔,我知道您觉得打游戏是不务正业。但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刘杏爸爸没说话。
毛宁继续说:“刘杏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辅助。我们一起打了三个月,从学校的比赛打到城市赛冠军。下个星期,我们要去打kgl预选赛,那是通往职业舞台的第一步。”
刘杏爸爸皱眉:“职业舞台?打游戏还能当职业?”
“能。”毛宁说,“现在电竞是正式体育项目,有国家队,有世界赛,有千万奖金。刘杏的水平,完全有可能打出来。”
刘杏爸爸冷笑:“千万奖金?你骗谁呢?”
毛宁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去年kpl总决赛的现场,两万人观赛。这是世界冠军杯的奖杯,上面刻着中国队的名字。这是我当年打比赛的照片。”
刘杏爸爸看着那些照片,愣住了。
照片上,毛宁穿着队服,站在舞台上,捧着奖杯,底下是山呼海啸的观众。
“你……”他抬起头,“你打过职业?”
毛宁点头:“打过。三年前,我是世界第一打野。”
刘杏爸爸沉默了。
刘杏妈妈在旁边小声说:“老刘,这孩子看着挺真诚的……”
刘杏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刘杏:“杏儿,你真的想打?”
刘杏抬起头,眼眶红了:“爸,我真的想打。”
刘杏爸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你去打吧。”
刘杏愣住了。
“但是有一条,”刘杏爸爸盯着她,“要是打不出来,就老老实实回来念书,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过日子。”
刘杏使劲点头:“好!我答应你!”
刘杏爸爸看向毛宁:“小子,我女儿交给你了。要是她受委屈,我找你算账。”
毛宁点头:“好。”
回去的车上,刘杏一直盯着毛宁看。
毛宁被她看得发毛:“看什么?”
刘杏笑嘻嘻的:“老毛,没想到你还会说这么多话。”
毛宁没理她。
刘杏继续说:“我以为你只会说‘嗯’、‘好’、‘听指挥’呢。今天居然跟我爸说了那么多,还给他看你以前的照片。”
毛宁看着窗外,不说话。
刘杏凑过来:“老毛,谢谢你。”
毛宁转头看她。
刘杏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跟我爸说那些话。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
毛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也没放弃过我。”
刘杏愣了愣,然后笑了。
车窗外,阳光正好。
预选赛前一天晚上,毛宁一个人在天台上坐着。
手机震了。
是林念发来的消息:明天比赛,紧张吗?
毛宁:不紧张。
林念:我不信。
毛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了翘。
过了一会儿,林念又发了一条:其实我有点紧张。第一次打这么重要的比赛。
毛宁:没事,有我在。
林念:嗯。
又过了一会儿,林念发了一条:刘杏的事,谢谢你。
毛宁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林念:她跟我说的。她说你专门跑去她家,跟她爸说了很多话。
毛宁没回。
林念:老毛,你是个好人。
毛宁看着“好人”这两个字,有点哭笑不得。
他打字:不算好人,只是她是我兄弟。
林念:嗯,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林念又发了一条:那我呢?
毛宁的手指顿了顿。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你也是。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