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走进去。
墙上还挂着那张老照片——父亲站在新买的注塑机前，意气风发地笑着。
她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十九岁的照片，并排放在父亲的照片旁边。
两张照片，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
她看着照片里十九岁的自己，那双眼睛里还有害怕，有迷茫，但更有光。
“你放心。”她对照片里的自己说，“那道光，我一直留着。”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签约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沈星璃坐在鼎辉文化的会议室里，透过落地窗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对面的法务还在逐条解释合同条款，声音平铺直叙，像念经。
“第七条第三款，乙方需配合甲方安排的商业活动，每年不少于十场，包括但不限于品牌发布会、综艺节目、时尚盛典……”
“太多了。”
法务愣了一下，抬起头。
沈星璃把咖啡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十场太多，我最多接六场。剩下的时间，我要拍戏。”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笑了。
陈敏，鼎辉文化创始合伙人，业内人称“陈姐”。五十岁出头，短发，银灰色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女强人长相，笑起来甚至有几分慈祥，但沈星璃知道，这个女人手里握着二十多部爆款剧的出品权，捧出过三个影后、两个顶流。
“星璃，”陈敏开口，声音温和，“六场不够。你签的是对赌，不是普通经纪约。我们需要足够的曝光来保证你的商业价值。”
“陈姐，”沈星璃迎上她的目光，“我今年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我不需要靠跑场子维持热度。您找我签对赌，冲的是我的演技，不是我的流量。”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敏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欣赏。
“那你想要多少？”
“八场。其中至少四场是和电影宣发相关的。”沈星璃把一份手写的清单推过去，“另外，我有权拒绝任何不符合我个人形象的商业合作。具体标准在这里。”
陈敏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挑起。
“不接微商代言，不接医美广告，不参加真人秀恋爱综艺……”她念出来，笑着摇头，“星璃，你这是要把自己的路走窄啊。”
“窄一点，走得稳。”
陈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直到陈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抬起头。
沈砚。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露出一截手腕。外面的雨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
“沈总，你怎么看？”陈敏问。
沈砚把手机放下，看向沈星璃。
“八场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部戏，由恒力指定。”
沈星璃瞳孔微缩。
恒力指定？恒力是石化公司，他们懂什么电影？
陈敏也皱起眉：“沈总，这不合规矩。项目的事应该由我们和星璃共同商量……”
“陈姐，”沈砚打断她，语气平静，“恒力投五千万，不是投着玩的。我要保证这部戏能赚钱，而且，能赚大钱。”
他看向沈星璃：“沈小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演烂片。我手里有一个项目，编剧是写《春日迟迟》的那个人，导演刚拿过金狮奖。女主角，非你不可。”
沈星璃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什么项目？”她问。
“签了合同，告诉你。”
陈敏看看沈砚，又看看沈星璃，突然笑了。
“行啊，你们俩一个姓沈，一个姓沈，八百年前是一家，自己商量去。”她站起来，“我去抽根烟，你们聊。”
她推门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声更大了。
沈星璃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男人。
“沈砚，”她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
“八年前，”他终于开口，“你说你不陪酒。八年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所以呢？”
“所以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你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我见过太多人跪下去，你是第一个站着走出来的人。”
沈星璃愣住了。
“那个项目，”他转过身，“是一个关于拉祜族的故事。讲一个女孩，从大山里走出来，最后又回到大山里去。我看过你奶奶的抖音，六百万粉丝，跳摆舞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我做投资，尽职调查要做到祖上三代。”他打断她，嘴角微微扬起，“你奶奶是拉祜族摆舞的传承人，对不对？”
沈星璃没说话。
“这个故事，只有你能演。”他走回座位，“你考虑一下。如果同意，我们现在签。如果不同意，五千万我还是投，但项目换一个。”
他坐下，拿起手机，不再看她。
沈星璃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脑子里飞速转动。
拉祜族的故事。
奶奶的摆舞。
八年前那个夜里，他说“够了”的声音。
她想起奶奶每次给她打电话，都用民族语喊她的小名：娜倮，娜倮，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奶奶？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她跳摆舞，说这是咱们拉祜女人的魂，不管走到哪里，只要跳起这个舞，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
“签。”
沈砚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签。”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推到他面前，“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拍那部电影的时候，我要带我奶奶去片场。”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沈星璃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气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微微皱起，整个人突然从一把刀变成了一缕阳光。
“成交。”
他伸出手。
她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