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荒山便重新忙了起来。
  昨夜抓回来的山匪全被押到废窑后面,暂时没人再审。严虎最快午前便会带人过来,这时候多问出一句口供,远不如多钉一根木桩、多挖半丈壕沟来得实在。
  韩魁把昨夜新缴来的刀枪全部搬到古井旁,先让十五名正式守卫挑选,剩下的再分给临时守卫。
  “拿过刀的站左边,会使长矛的站右边。两样都不会的别装,站后面。”
  几十名青壮很快分开。
  韩魁又从临时守卫里挑出十五人,把正式守卫补到三十。新进来的大多连兵器都握不稳,更别提什么招式,他也没打算临时教那些花哨东西。
  “今天只练三件事。听见命令就动,让你站在哪就站在哪。最后一条,前面的人没跑,你也不准跑。”
  一个新加入的汉子低头看看手里的短刀,忍不住问道:“真打起来,光站住有用?”
  韩魁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孙大虎:“你先站得住,再想怎么sharen。看见他没有?前几日最能冲的也是他,现在总算知道一个人冲出去,后面得多少人替他收拾。”
  孙大虎正往胳膊上绑木盾,一听就黑了脸:“你教他们就教他们,怎么天天拿老子说事?”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
  韩魁看都没看他,只继续分队:“前十人持盾,中间十人持矛,后十人投石、补位。谁擅自离队,直接踢出守卫队,今天晚上那半碗额外口粮也没了。”
  这一句比骂人管用得多,刚才还在笑的人立刻站直。
  孙大虎带人去修粮仓外昨夜撞坏的木栅,赵七则把堵炭道的木料重新拖回正面。荒山能进人的位置本就不多,现在只能先守住山道和南边炭道,其他地方顾不上。
  聚落天书此前给出的基础木墙图纸,也终于真正派上了用场。
  周野将图纸上的尺寸记住,再把关键位置告诉赵七:“木桩再深半尺,间隔缩小。横梁不能只绑一层,里面再压一道,转角处多钉斜撑。”
  赵七拿木棍在地上比划了几下,眼睛很快亮起来:“这样接确实稳,就是木头吃得太快。按这个修法,剩下那些料连半圈都围不出来。”
  “先不要围整座荒山,把寨口和炭道修成能挡人的墙就够了,其他地方等守过今天再说。”
  赵七点头,立刻带人重新打桩。
  有了图纸,原本临时拼出来的栅栏很快变了样。木桩打得更深,横木之间的缝隙也被缩小,拆下来的旧门板和粗木重新压在内侧,几处最容易被撞开的地方又补了斜撑。
  等太阳升高一些,正面山口第一段木墙终于合拢。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轻轻翻动。
  【基础木墙已完成第一阶段。】
  【村落晋升条件:已满足两项。】
  【剩余条件:确定村落名称。】
  周野只扫了一眼,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三十名正式守卫已经补齐,木墙也有了,现在只差一个名字。
  可这件事不急。
  至少严虎来之前,周野不准备拿时间去想这些。
  所有防守安排下去后,他才带着周成往青石村去。同行的只有孙大虎、陈家兄弟和四名守卫。
  韩魁原本不同意,临走前还站在寨口拦了一下:“严虎随时会到,你这时候下山,路上真撞上怎么办?”
  “青石村不处理,南边就一直是个缺口。昨晚四十个人能从炭道摸到粮仓,今天就能来八十个。真打起来以后,我不可能一边盯严虎,一边还防着村里有人给山匪带路。”
  韩魁沉默片刻,最终让开:“一个时辰。超过一个时辰,不管事情办没办完都回来。”
  “好。”
  孙大虎扛着刀从旁边走过,顺口道:“真要碰上山匪,我背着东家跑都行。”
  韩魁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把自己跑丢。”
  孙大虎嘴角一抽:“你今天是不是非得盯着我?”
  陈三牛低头憋笑,跟着周野下了山。
  ……
  青石村早就听见了消息。
  周野一行刚到村口,附近便有人围了过来。昨天周家赔粮的事情还没过去,今天周成又被五花大绑送回来,脸上全是泥,谁都看得出来,这次的事比毁井更大。
  周大山很快带着十几个周氏族人赶来。
  他看见周成的第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周野,你凭什么绑我儿子?”
  孙大虎往前一站,手里的长刀横在身前。
  跟在周大山后面的那些人本来还想往前挤,看见刀和长矛后,脚步都慢了下来。他们拿的是锄头木棍,对面手里却全是从黑风寨山匪那里缴来的真兵器。
  周野没有动,只看着周大山:“我为什么绑他,让他自己说。”
  陈三牛伸手扯掉堵在周成嘴里的布。
  布一离口,周成立刻往前挣扎:“爹,救我!是周野陷害我,他把我抓去荒山,逼我承认给黑风寨带路,我根本什么都没干!”
  周大山脸色立刻有了变化。
  那一瞬间,周成甚至以为父亲真准备救他。
  可周大山下一句话便让他愣住了。
  “成儿自己都说了!人被你们扣了一夜,想让他说什么,他敢不说?周野,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聚了几个流民,就能随便往自家人头上扣罪?”
  孙大虎听得气笑了:“你们父子两个是不是每次都只会这一套?”
  周野没接话,只朝陈二牛点了点头。
  很快,一个同样被绑着的山匪被推到前面。
  这人昨夜投降得早,脸上还带着被石头砸出来的青肿。他扫了一眼周成,又看向四周越来越多的村民。
  “昨晚就是他带的路。从村南那条炭道走,绕到荒山粮仓后面。周成说守井的人都在北边,粮仓没多少人,让他先去把人骗走,我们再进去放火。”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
  山匪舔了舔嘴角,又补了一句:“蒋头领还说,粮拿走以后,井留给周家看。荒山上的人一散,这地方以后谁管,就看大当家怎么分。”
  “你胡说!”周成脸一下白了,“你们山匪的话也能信?”
  那山匪冷笑一声:“昨晚跟着去的四十一个人,三十多个还活着,蒋疤子也活着。你要说我胡说,把他们全带来,一个个问。”
  周成嘴唇动了几下,声音顿时弱了。
  这时候,周福年也从人群后赶了过来。
  他先看周成,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山匪,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剩明显的疲惫:“毁井的事昨天才完,你今天又给山匪带路?”
  周成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大山已经抢先一步。
  “这事我不知道!”
  啪!
  他反手一巴掌重重抽在周成脸上。
  周成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当场渗出血。
  周大山却像比任何人都愤怒:“逆子!谁让你和黑风寨的人来往的?昨天闯了祸还不够,今天还敢背着家里干这种事!”
  周成捂着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刚才看见父亲冲出来时,心里甚至还存着一点希望。
  现在那点希望彻底没了。
  周大山不是在替他出气,是在切掉他。
  只要所有事情都推到周成头上,周家长房就还能摘出去。
  周成慢慢抬头:“背着家里?”
  周大山脸色微变:“你还想说什么?”
  “这些人明明就是你介绍给我的!”
  村口瞬间安静。
  周大山脸色彻底沉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三年前崔家的人来青石村,就是在咱们家见的你。黑石寨那批粮,也是你帮着找的车夫!”
  周围不少村民先是一愣。
  周福年的脸色却已经变了:“三年前什么粮?”
  周大山猛地往前冲:“闭嘴!”
  孙大虎早有准备,一脚将他踹了回去。
  周大山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孙大虎冷冷看着他:“刚才不是让他自己担吗?现在怎么又不让说了?”
  周成见父亲还想拦,最后一点顾忌也彻底没了。
  “三年前大旱,朝廷往安平县拨过赈灾粮!”
  这一句出口,人群里一下没了声音。
  周成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崔家的人来找我爹,让他帮着从附近找车夫。那几天晚上,一车一车的粮从村南过去,走的就是黑石寨方向。我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我爹回来以后家里突然多了粮,后来听他说过,每替崔家找一辆车,能拿五斤。”
  一个年纪很大的村民脸色慢慢白了:“你说那年……朝廷有粮?”
  “有。”
  “后来那些赶车的人呢?”
  周成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这一次,反倒是人群里有人接上了。
  “等等。”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皱起眉:“那年周老二、陈旺,还有村西刘家的老大,是不是都给长房赶过车?”
  旁边另一个老人脸色顿时变了:“周老二后来就没回来。”
  “陈旺不是说逃荒去了?”
  “谁见他走的?”
  几句话下来,村口的气氛一下变了。
  原本只是周成的一番供词,现在却有人开始把三年前那些零散的事情重新拼在一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拐杖都在发抖。
  “周大山,你告诉我,那年到底有没有粮从村边过?”
  周大山脸色发青:“都是小孩子胡说!”
  老人往前一步,声音反而更沉:“我问你,有没有?”
  周大山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往后退。
  这一退,老人眼睛一下红了。
  “我两个孙子就是那年饿死的!”
  拐杖猛地抡起来。
  砰的一声砸在周大山肩上。
  周大山疼得闷哼一声,旁边几个族人下意识想上前,又硬生生停了。
  老人还想再打,已经被身边两个人扶住,可声音却压不住了:“你替别人运着粮从村边过去,村里饿死人,你一个字都不说?”
  周围顿时炸开。
  “我家那年卖了三亩地!”
  “我弟就是那年出去找粮,再没回来!”
  “县里有粮,为什么我们连一粒都没见到?”
  周大山被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只是替人找车!粮送去哪,我怎么知道?崔家让我干,我敢不干吗?”
  周福年冷冷问了一句:“那这次呢?”
  周大山一下僵住。
  周成已经继续说了。
  “这次也是崔家来的人。账册被周野从黑石寨带走以后,他们重新找到了我爹。来的人说,只要周家帮黑风寨把荒山弄散,把旧账拿回来,事成以后给二十亩田,还有五百斤粮。”
  周大山猛地回头:“你……”
  “先让我找人毁井,也是你出的主意!你说井坏了,流民自己会走。后来毁井没成,才让黑风寨的人从炭道过去,昨晚蒋疤子走哪条路,也是你告诉我的!”
  “够了!”
  周大山这一声已经有些破音,可没人再听他的。
  周福年直接叫来几名村中青壮:“把他们父子都看住。”
  周大山顿时挣扎起来:“周福年,你敢动我?我是周氏长房!”
  周福年看着他,声音很沉:“你要只是长房跟周野闹,我懒得管。现在山匪都能从村里的路摸到粮仓后面了,三年前的赈灾粮也牵出来了,你还想让我当没看见?”
  他抬手指向周家。
  “去搜。屋里、粮仓、柴房,都看一遍。”
  这一次,周氏族人没人拦,没过多久,几名村民便回来了。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封折起来的纸:“里正,粮瓮下面找到的。”
  周福年展开,信上没有署名,字也不多。只有几句,午前动手,旧册务必取回,荒山之事,不留后患。
  没有“黑风寨”三个字,也没有具体写谁杀谁。
  可在场的人已经没人觉得这是普通家信。
  周福年捏着那张纸,看向周成:“这是谁送来的?”
  周成咽了口唾沫:“崔家的人。我只见过那人一次,名字不知道。”
  周大山忽然抬头:“你闭嘴!”
  周福年已经懒得看他。
  他转向周野:“严虎这次会带多少人?”
  “至少一百二十个能拿刀的,另外还有三十来个被他们抓来搬东西、推车的流民。”
  刚才还在骂周家的村民,声音一下少了。
  一百多人。
  青石村所有青壮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个数。有人下意识回头看自家房子,还有人望向荒山方向。
  严虎真拿下荒山以后,会不会顺手洗青石村,没人敢保证。
  周野没有立刻让他们出人,只指了指周大山父子。
  “这两个人是青石村的人,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定。我今天来,只问一句。”
  周福年抬头看他。
  周野继续道:“昨晚四十个山匪能走南边炭道,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开路。今天严虎真打荒山,那条炭道,到底还让不让黑风寨走?”
  堵炭道,就等于明着站到黑风寨对面。没人能轻易开口,过了一会儿,最先站出来的,是昨日来荒山换过水的那个黑脸汉子。
  他肩上扛着的是家里剩下的一把旧锄头。
  “我去。荒山的水救过我家三个孩子,真让黑风寨占了井,他们还能给我们留一口?”
  说完,他直接站到了周野这边。
  另一个年轻村民也慢慢走出来:“我不会拿刀,搬石头总行吧?”
  孙大虎先回了一句:“只要别临阵跑,搬石头一样砸人。”
  又有人开口:“我家有两张旧猎弓,平时打兔子的。”
  “都带过去。”
  人群终于开始动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堵炭道。”
  “我家还有两捆麻绳。”
  “东边堆着去年剩的木料,也能搬。”
  越来越多人往前走,周福年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青石村出二十个青壮,只守南边炭道,不往荒山正面去。再凑五十根木料,三十把能用的农具,猎弓、箭,只要还能用的都拿出来。”
  有人脸色发白,低声问道:“里正,真跟黑风寨对上?”
  周福年看了他一眼:“昨晚人都摸到荒山粮仓后面了。你今天不堵,等严虎占了井,再拿什么躲?”
  没人再问,二十名青壮很快点齐。
  周野也没有让他们白出力:“今日青石村只需要守住炭道。等这一仗过去,荒山每日给村里的水,从二十桶加到三十桶。”
  黑脸汉子扛着锄头笑了一下:“先把今天活过去,活过去再喝。”
  “行。”
  就在这一刻,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青石村与聚落形成临时防御关系。】
  【获得临时协防人员:20人。】
  【领地认可度提升。】
  【村落晋升条件全部满足。】
  【请确定村落名称。】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荒山方向。曾经这里只有一口破窑,一片没人要的荒地。现在那里有古井,有粮仓,有三十名正式守卫,还有一百多人留下来一起守。
  这个名字其实早就有了。
  “荒山村。”
  聚落天书上的字迹随即变化。
  【命名完成。】
  【临时营地晋升为小型村落。】
  【当前名称:荒山村。】
  【基础木墙坚固度提升。】
  【守卫训练效率提升。】
  后面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完,北山方向忽然升起一道黑烟。
  村口有人最先发现,抬手便喊:“山上冒烟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第一道黑烟笔直升起,很快,第二道也跟着出现。
  周野盯着山脊,石老六昨天已经重新定过信号。
  一烟,发现敌踪。
  二烟,人数过五十。
  三烟,百人以上。
  片刻后,第三股黑烟从北山后方冲上天空。
  孙大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真来了。”
  远处山林中,大片鸟群忽然飞起。紧接着,一阵沉闷而杂乱的声音沿着山道传来,越来越近。
  周野转身。
  “回荒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