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念头一起,蓉珈心里也被吓了一跳。青鹳楼所处位置恰是整个帝都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如若当真是这样,在十年前的这个时候就已经被暗中部署了,真可谓防不胜防。
而帕子上的地址却又在南洲境内——十鹿镇花香酒庄。
十鹿镇她略有耳闻,是南洲最著名的酿酒城镇,供应着全国乃至皇庭内的用酒。她也曾在成年后品尝过几次十鹿镇送出来的佳酿,口感至今难忘。
蓉珈紧紧将帕子攥在手心里,十鹿镇这个地方,也得想办法去上一趟了。
……
半月后,蓉珈照常参加了年中课业考学。
考题都是傅成川出的,她一度想和这位玉面菩萨搞好关系,趁机打听一下考题,但不出她意外,傅成川一一给拦了回去。
他给的理由蓉珈也无力反驳:“公主第一次参加本官的考学,若是本官这就徇私了,今后还如何在南洲朝堂立足,公主又怎么对得起对您一片关怀的陛下。”
在她咬牙切齿答完全部题目后,她还被傅成川理所应当地留了堂:“本官这就批阅,公主还请稍等片刻。陛下说了,若是不合格,这一月内公主都不可出宫了。”
上次出宫的事还是被南洲皇帝知道的,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主要还是因为蓉珈领回来个西琼郡主,想隐瞒都不成。
南洲皇帝很是欣慰,命蓉珈设宴好好款待了明诚郡主一番,实则私底下叫人传话过来,出宫前需得经过他老人家同意。
无奈,蓉珈只能拉着薛离一起,在书阁中等候傅大人阅卷。
傅成川似乎成心想气死她一样,不紧不慢鸡蛋里挑骨头的阅卷手法,她恨不得当场撕了那份考卷。
而薛离本就是她拉着一起听学的,自是不用参与考学。所以傅大人的全部心思都在她一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蓉珈背靠座椅开始打盹时,傅成川发话了。
“殿下,卷子批完了。”
冷不丁的,蓉珈打了个寒颤。纵使心理年龄已经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如今每逢提及考学成绩,都忍不住脚心出汗。
更何况傅成川那声“殿下”听得她又是一身鸡皮疙瘩,平日里只是公主来公主去,到了要紧关头才称呼她殿下,想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蓉珈站起身,揉了揉眼睛,假装漫不经心问道:“如何?”
傅成川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蓉珈余光扫了眼薛离,奇怪的是自从那日她在青鹳楼假装吃出问题后,薛离的态度似乎也变了,她说不出来是哪儿变了。
比如此刻,若是平时他定是一副面瘫模样,只会周身散发冷意。然而今日,他也看着傅成川,目光中透着呼之欲出的好奇。
好奇蓉珈究竟考得如何了,毕竟这关系着大家能否在明日出宫参加赏灯节。
傅成川不说话,蓉珈也不多问,两人就这么耗着。
最终还是蓉珈憋不下去了:“傅大人难道想同本宫在这书阁内过夜不成?”
一声轻笑传来,傅成川也不装了:“恭喜公主殿下,以一分之差通过了本次期中考学。”
蓉珈被他吊了半天胃口,如今听来这喜讯也只能生咽下去:“哦?本宫还以为傅大人要说,本宫没通过呢。”
“那下官改口便是,公主……”
“不必了!”蓉珈见那张脸露出狐狸般的笑,赶忙打断,“本宫这段时间学得这么认真,通过也是正常。下周见傅先生。”
说完她连忙拉着薛离就跑。
直到跑得离学堂远了,蓉珈才松开手,大口喘气直起身:“这傅成川,怕不是想了半天要让我不通过,却又实在想不出法子。”
薛离被她拉着,神情有些僵硬,只是微微低了下头便又恢复如常:“属下倒是觉得公主一定会通过的。”
你这么觉得,又不是你去考!
心里这么想着,蓉珈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拉着薛离的手,脸颊微微发烫,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回事,若是以往薛离早就想办法拂开她的手了,怎么会让她就这么一直抓着。
轻咳了下嗓子,她往景禾宫的方向挪步,薛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蓉珈眼睛一瞪,又往后跳了几步。
薛离被没由头这么一问,脸上浮出一丝迷茫,随即便恢复冷淡:“属下护送公主回宫。”
乍看之下确实没问题,但是由于白天考学时间很久,又被傅成川批卷耽误了半天,此刻天色已晚,蓉珈难免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她看了眼身边的桃树林,想起这里就是曾经那一世她和薛离晚上幽会的地方。
而所谓的幽会,也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的定义。因为那时的蓉珈总是黏着薛离,说睡不着,自己又害怕晚上一个人在宫里走动,就让他陪自己去桃树林。
薛离向来都神情冰冷地拒绝她:“夜已经深了,属下同公主呆在树林,于理不合。”
但哪有随从拒绝主子的道理,薛离每次都会被蓉珈强制命令着一同过去。
可眼下……
“薛离,本宫要进一趟桃树林,你先回去吧。”蓉珈看着几世仇敌,不能杀之而后快,今日又被他的同伙傅成川戏耍一番,难免心中又气又恼。
说完,她一头钻进树林。
走了一段路,身后也传来枝叶摩挲的细微声音,她一回头,薛离就停在她不远处。
“你还跟着本宫做什么?都让你回去了。”
薛离不动,一双眸子静静看着她,沉声说道:“晚上不安全,属下护送公主回宫后再走。”
树林外的宫灯隐约照在林间,薛离高挑的身影被拉得修长,面容隐匿在一团黑暗里看不真切。
蓉珈不再管他,只埋头向前走。
其实她想一个人静一下,好好捋一遍这十年间会发生的事。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着。
比如明诚郡主,前面几世从未遇到也从未听闻过此人,再如现在的元宵。千丝万缕前世今生的关系让她心头烦乱,但她一心想着一件事。
她只想救下南洲。
蓉珈一路从桃树林弯弯绕绕,薛离也跟在她后面不远处。
突然,林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蓉珈只是余光瞥见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身后一阵风声,薛离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旁,一脸警惕看着四周。
“薛离,你可看见什么了?”蓉珈以为是自己眼花,扯了扯薛离的衣摆问道。
“公主不必担心,有属下在。”薛离大半个身子挡在蓉珈前面,手中紧握着佩剑。
树林间森然静谧,他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暖意,也缓解了蓉珈心头的焦躁。
然而那道黑影闪过后便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途径桃树林而已。
“你可看清了黑影去往何处?”蓉珈心中担忧,脑中不免回忆起之前在宫中遇到黑衣人那次,再一看眼前,难道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薛离手指着一个方向:“是朝这边去了。公主你先回景禾宫吧,属下再去追看。”
等到时候再去就来不及了!
蓉珈忙拽上身旁的人,往他指的方向跑去。
而这个方向出了桃树林,便离月华宫不远。
“母后?!”蓉珈心中急躁,连忙往月华宫里赶。
更深露重,月华宫门紧闭,宫内只亮着几盏悠悠的灯火,明灭不定。
等蓉珈进了宫内,才发现是自己虚惊一场。云舒皇后正在休息,蓉珈只透了条缝向内张望,见皇后并未被惊醒,便又带上宫门,走到殿外,询问一旁守夜的宫女:“刚刚可有什么可疑的人经过此处?”
守夜的宫女显然被突然来访的安宁公主吓得楞在原地:“回公主,我们都在殿外守着,不曾见什么可疑的人。”
蓉珈不放心,又四处转了一周,看无人出没才离开回了宫。
……
次日清晨,她起了个大早,准确来说是一夜未眠。
早早梳洗完毕后就领着松芝来到月华宫门外。守夜的宫女依旧是昨晚几人,见安宁公主又来了,向内禀报了一声,便请蓉珈进去了。
“珈儿来了。”皇后刚从榻上起床,还未来得及梳妆。
蓉珈一进去就看见母亲越发憔悴的面容,心头一紧,扑了上前:“母后近日来身体如何?”
显然云舒皇后没打算说实话,一旁的宫女兰香抢先开了口:“昨日娘娘又咳血了。怎么日日太医来,就是不见好呢!”
“好了,兰香,别说了!”皇后心头一郁,又重咳几声。
这话一出口,蓉珈吸吸鼻子,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塞回了眼眶里。先前带回去的芙蓉莲子羹也让人查过没问题,早年间母后又不曾得过什么重病,为何会身体每况愈下?
她尽力挤出一个笑,拉住皇后的手念叨:“母后且好生休养,剩下的交给珈儿来就好。”
下午一行人出了宫,直奔帝都最热闹繁华的街头。
阙歌对南洲的赏灯节心心念念已久,这次终于有机会亲身感受,拉着宝哥时不时停留在各类小摊前张望。
憋了半个月没出宫的元宵更是一路晃荡,不停地给西琼郡主介绍街头特色小吃。
唯独蓉珈却心不在焉。
“公主可是在担心皇后娘娘?”松芝向来细腻,觉察到了蓉珈情绪不佳。
其余几人都在一旁凑热闹,唯独薛离还跟在她身后。
“松芝,药方可都带来了?”
出宫前,她特地让松芝把皇后服用的所有药方,连同香薰的香料配方都抄在纸上,带出了宫。
松芝微微点头。
蓉珈让薛离在原地等候她们,便领着松芝去了就近的一家药铺。
药铺老板孟三多正低头调配药材,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道:“今日繁忙,不待客,还请回吧。”
而此处正是帝都最出名的一处药铺,相传药铺老板光是闻味道,便能断出期间的药剂。
蓉珈正是派人打听到了消息,才一路把人往这个方向领。
孟三多两鬓花白,口中念念有词,压根儿没把进门的人放眼里。桌上突然重重一响,一块通体碧绿的夜明珠正在面前闪烁着。
此人喜好收集各类奇珍异宝,这一点蓉珈也打探到了,便令松芝带上先前东羽送来的上等贺礼。
这招显然是起了效,孟三多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然而夜明珠却被一只白皙剔透的小手攥了回去。一抬眼,一个俏丽的小姑娘正滋着牙朝他笑:“孟老,帮我看个药方,这颗珠子就归你了。”
孟三多一看蓉珈年纪轻又不太客气,摆摆手嘟囔道:“不看不看,小丫头一边去!”
“哦?这可是东羽碧海里专门打捞出来的极品夜明珠,世间仅有三颗,没想到都入不了孟老的眼啊!”说着,蓉珈做样转身就要离开药铺。
刚踏出一只脚,身后老头急躁的声音就传来了:“诶诶诶,回来!我给你看还不行吗!”
蓉珈扯着写满药方的纸张拍在桌面上:“孟老您先看,我们满意了再给您珠子。”
老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皱起花白的眉毛,只扫了一眼方子就说:“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老夫看不懂!”
晶莹剔透的夜明珠再次从他面前晃了几晃:“孟老您再仔细看看,这些分别是药材和熏香的配方。”
孟三多掀起的眼皮子下面,一双眼也跟着珠子走了几遭,这才正儿八经有模有样看起了方子。
老头的眉头越皱越深,蓉珈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啧。”他发出一声轻叹,蓉珈急忙问道:“怎么了孟老,是有什么问题吗?”
老头只是摇摇头,抹了把脸:“老夫从医这么多年,这方子上有些罕见的药材至今都没见过,都是些珍宝啊,小丫头你是从哪儿来的这方子?”
蓉珈顿时头大:“您的意思是这方子里的药材都没问题吗?”
“不仅没问题,都是些上等的补品!”老头口中嘟囔着,手头不忘将夜明珠一把掠去,稀罕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蓉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失望,收好药方就要向孟老告辞。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