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你?就凭这些人?”李承乾轻描淡写的问。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想给自己壮胆:
  “殿下,下官知道您是宗师,可下官这里有上万士卒,弓弩手已经就位。”
  “殿下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万箭齐发,下官劝殿下,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李承乾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你试试。”
  周明远的腿彻底软了,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身后的几个副将也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人敢拔刀。
  上万人围着八个人,可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被围的那一方。
  周明远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是江南布政使,在江南待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面前这位,是太子,是宗师,是北伐打赢了仗,就算陛下说他要谋反,就算陛下下了密旨要拿他,可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明远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份密旨,陛下的飞鸽传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拿下太子,生死勿论。
  他不能抗旨,抗旨就是死罪,满门抄斩。
  可他也不想死!
  这一万官兵,听起来不少,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是什么人?
  府兵、县兵、盐丁、漕丁,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一万人,虽然都是壮丁,但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三千。
  就凭这些人,想拿下一个宗师?
  笑话!
  李承乾看着周明远,看着他发抖的手,嘴角微微勾起,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周明远的腿彻底软了,又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周明远咬了咬牙,抬起头:“殿下,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陛下有旨,下官不敢不从。”
  “殿下若是不肯跟下官走,下官......下官没法交代。”
  “下官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几十口人,都在等着下官回去,殿下,下官求您......别让下官为难。”
  “周明远,你不容易,我知道。”李承乾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死在我剑下?”
  周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胖子,就是个倒霉蛋。
  恰巧在江南当布政使,恰巧碰上了这档子事。
  他不来,庆帝会杀,他来了,自己会杀他,横竖都是死。
  “周明远。”李承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周明远浑身一抖,下意识抬起头。
  “我问你,你想死吗?”
  周明远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下官不想死!下官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几十口人,求殿下饶命!”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不想死,就起来,我不杀你。”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眼睛里满是怀疑和恐惧。
  “可你得配合我演一出戏。”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回去告诉陛下,说我跑了,你追不上,你这一万人还跟着我走了,陛下信不信,是他的事。”
  周明远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回去告诉陛下说太子跑了,还带走了这一万人.......”
  “嗯?”
  卧槽!
  这太子竟然想要他这一万人!
  李承乾确实想要他这一万士卒,刚才看了一圈,都是壮丁,稍加训练就是精锐。
  李承乾看着周明远那副震惊的模样,有些不耐烦了,对身后的龙三使了个眼色。
  龙三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连气息都没有波动。
  他只是迈出一步,人已经到了周明远面前。
  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冰冷的剑锋已经贴在了周明远的脖子上。
  周明远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头一看,一柄长剑正架在他咽喉上,剑刃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他的腿彻底软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殿下......殿下饶命......”
  李承乾蹲下身,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周明远,我说了不杀你,就不会杀你,可你要是再磨磨唧唧的,我就不敢保证了。”
  周明远连连点头,眼泪都掉下来了:“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殿下放心,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殿下......”周明远的声音沙哑,“下官......下官把兵给殿下,下官的家人......”
  “你的家人,可以跟我一起去苍寒州。”李承乾打断他,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到了苍寒州,我给你安排住处,给你银子,保你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等我回了京都,你还是你的江南布政使。”
  周明远跪在地上,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去苍寒州,跟着太子,那是造反。
  不去,陛下会杀他,太子也不会放过他。
  他没得选。
  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眼眶红红的,咬了咬牙:
  “殿下,下官......下官答应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让你的副将们过来。”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个脸色发白,腿还在抖的副将,招了招手。
  几个副将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走过来,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李承乾。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们手下的兵,也跟我走。愿意去的,我给安家费,士卒每人五十两,军官两百两,到了苍寒州,分田地,建房屋,安顿好了再训练,不愿意去的,我不勉强,兵器留下,人回家。”
  几个副将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两安家费,分田地,建房屋,这待遇,比他们在江南当兵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副将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您说的是真的?两百两?分田地?”
  李承乾看着他,笑了:“我说话,向来算话。”
  那副将咬了咬牙,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追随殿下!”
  其他几个副将对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去,齐声道:
  “末将愿追随殿下!”
  李承乾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起来吧。去跟你们的兵说清楚。,愿意去的,报名登记,发安家费,带家人一起走,不愿意去的,交出兵器和铠甲,回家。”
  几个副将领命,跑回各自的队伍中。一万士卒列阵在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副将们把消息一传,队伍里炸开了锅。
  “五十两安家费?真的假的?”
  “分田地?建房屋?这是去当兵还是去享福啊?”
  “你没听副将说吗?太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太子殿下说话算话,北齐那一仗,几个将领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没见他亏待过谁。”
  “可这是造反啊!跟着太子造反,万一输了呢?”
  “输了也是死,赢了就是功臣,你在这江南当兵,一辈子也就那样,去了苍寒州,说不定能搏个前程。”
  “家里人怎么办?”
  “可以带家人一起走,你没听副将说吗?”
  “.......”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算账。
  几个副将分头登记,愿意去的站左边,不愿意去的站右边。
  队伍慢慢分成了两拨,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也不少。
  李承乾站在码头中央,看着那些士卒,脸上没有表情。
  小半个时辰后,几个副将跑过来汇报:“殿下,愿意跟殿下走的,有六千三百人,不愿意走的,三千七百人。”
  李承乾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好。
  他看着右边那三千七百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可在真气的催动下,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愿意跟我走的,我不勉强,把兵器留下,回家吧。”
  “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说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三千七百人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着头默默脱下铠甲,放下兵器,转身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在逃命。没一会儿,码头上只剩下愿意跟李承乾走的那六千多人。
  李承乾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们愿意跟我走,我很高兴,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安家费,到了苍寒州就发。”
  “田地房屋,到了苍寒州就分,你们的家人,我也安排,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江南的兵,是我的兵,我不会亏待你们。”
  六千多人齐声呐喊,那声音震天动地,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遮天蔽日。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龙三:“让明家安排船只,六千多人,加上他们的家人,得不少船。”
  龙三抱拳:“是。”
  李承乾又看着周明远:“你去通知你的家人,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
  周明远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殿下,下官的家人多,得......得不小的船。”
  李承乾笑了:“要多大有多少大,去吧。”
  周明远点了点头,跑了,几个副将也跑回去,带着那六千多人去城外的大营收拾行装,通知家人。
  看人都走了,李云睿靠在李承乾肩上,轻声说: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五十两安家费,分田地建房屋,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李承乾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内库的银子,不就是银子?”
  “你把内库的银子拿来了?”
  李承乾白了李云睿一眼:“早知道就带出来了,全便宜了老头子!”
  “不过还好,内库的货物马上交货,到时候有一大笔银子进账。”
  江南的雨说下就下,刚才还晴着天,转眼就阴了。
  李承乾到明府门口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落了,噼里啪啦打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溅起一层水雾。
  明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下人,穿着整齐的青色袍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明青达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脸上的笑容堆得跟假的一样。
  他看见李承乾的马车停下,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殿下驾临,明府蓬荜生辉!下官恭迎殿下!”
  李承乾下了马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李云睿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明青达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正厅里,明家老太君已经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堆叠,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根龙头拐杖,看见李承乾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沙哑却沉稳:
  “老身见过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殿下恕罪,老身腿脚不便,不能行礼了。”
  李承乾摆了摆手,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李云睿在他旁边坐下。
  明青达站在老太君身后,垂着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老太君客气了。”李承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老太君,不紧不慢地道,
  “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明家商量。”
  老太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变:“殿下请说。”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目光从老太君脸上扫到明青达脸上,又从明青达脸上扫回老太君脸上。
  他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副恭恭敬敬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内库三大坊,我要全部搬到苍寒州,三天之内,全部转移,工匠、图纸、模具、存货,一样都不能少。”
  老太君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殿下,三天?三大坊的工匠上千人,设备几百台,存货堆积如山。”
  “三天,别说搬走,光收拾都来不及啊。”
  “殿下能不能宽限几天?一个月,老身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