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闻声，骤然转身。
程晓、徐青峰、杨清正三位领导，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
孟川身着便装，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立正、行注目礼，声音干脆：“领导好！”
李威一身警服，身为辅警，习惯性地落后孟川半个身位，立正、行注目礼，保持缄默。
阿莫则不同，他视线坦然扫过，权当空气，没有丝毫局促不安。
他非警队中人、他是人民群众，骨子里带着“主人翁”的意识：
眼前这些人，除了孟川，再大的官儿，在他眼里都是“公仆”，是为他服务的。
“孟川，”杨清正目光如炬，说话直奔主题，“对方案有意见吗？”
“什么方案？”孟川脸上瞬间堆满恰到好处的茫然，矢口否认，“报告政委，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方案。”
偷听墙角这种事，
就是被打死也不能认。
“你小子，又跟我耍无赖。”杨清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不敢！”孟川立刻端正态度，语速飞快，“我们只是随口调侃，那电击枪…会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比如说…没电了？”
“罗支队！”
程晓副局长扬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回音。
“到！”
罗文明应声如雷，身影迅疾地从楼梯间闪出，立定在程晓面前。
“电击枪日常维护，谁负责？”
“报告程局，归警务保障部装备科负责，每日核查，责任到人！”
“有没有电？”
“有！”
罗文明回答得斩钉截铁，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孟川，“谁说没电？我请他先试试，保证够劲！”
“行动！”程晓不再多言。
“是！”罗文明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带着一阵风，疾步离去。
孟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意见？他的确没有。
但建议，还是有的。
只是看着眼前这阵势，市局的领导们分明听不进任何“杂音”，那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世上哪有万全之策？
市局这套方案，就算漏洞百出，也总有成功的可能性。旁人提出的方案再天衣无缝，也难保没有意外。
这里面的关窍，就在于：
领导若采纳了你的方案，一旦行动失败，这口黑锅、就得你来背。
可若领导坚持用自己的方案，即使败了，责任？那是老天爷的。
“非战之罪，时不利也！”
程晓踱步到孟川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你就是孟川？”
“是的，程局！”
“你的警服呢？被扒了吗？”
“报告程局，市局督察支队想扒来着，没成功！”孟川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在休假，奉命立即返岗，没来得及换装。”
“听说你最近表现不错，”程晓微微颌首，“尤其是今天上午。”
“组织培养，个人努力！”
孟川回答得标准，心却往下沉。程晓这话，明褒暗讽，他听得明明白白，也只能装傻充愣。
得罪这种级别的领导，已经不是个人问题了，还会给分局惹祸。
程晓侧身转向一旁，右手食指点向孟川，脸上似笑非笑：“徐区长、杨政委，看看…这就是你们培养出来的好苗子。”
话里话外，褒贬难辨。
徐青峰脸上堆满笑容，道：“是棵好苗子，脸皮厚、胆大、心细…我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不错，”杨清正立刻接话，“看到他，就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如今的我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好是好，就是说话扭扭捏捏的，这一点，我不喜欢。”
“我这个人闻过则喜，你们对方案有什么想法、意见，当场就提，别藏着掖着，更不要马后炮！”
孟川心头一阵反感，对这位“笑面虎”局长，实在喜欢不起来。
“不能马后炮”的意思就是，现在不说，以后要是出了事更不能说。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清正投来的目光——那眼神清晰地传递着两个字：闭嘴！
“君不见曹操横槊赋诗，师勖死不瞑目。”孟川在心底冷笑一声，“当我傻么？刚才您但凡有半点想听意见的意思，我就把实底儿给您交了！”
那个方案，表面看确实漂亮，考虑的也很周全。但它忽略了丁禹兮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嫌疑人。
他是一个极其狂躁的精神病，电击枪是单发的，第一枪没有打中、或者没有电，就会激怒丁禹兮。
所以，要趁他稍微安静一些，
一枪定乾坤。
或者，集中火力，两把电击枪全配给一队。如果第一枪打空，或者哑火没电，第二把枪立刻跟上补射，间隔越短越好。
还有楼上那位狙击手……在孟川看来，根本就是个昂贵的摆设。
没有程晓亲自在对讲机里下令立刻开枪，那枪口再锁定目标一百年，也绝不会射出子弹。
问题在于，程晓本人在楼下指挥，他看不到现场那千钧一发、瞬息万变的情况？
开枪时机稍纵即逝，狙击手通过对讲机请示，程晓再根据汇报判断、下达指令…这一来一回，宝贵的战机早就溜走了。
孟川坚信，徐青峰、杨清正都看出了方案中的问题，可他们都不说。
甚至，程晓自己也清楚问题在哪里，只是坐到他那个位置的人，拍板定下的方案，往往追求的不是“最优解”，而是“最有利解”。
也就是确保自己永远免责。
行动成功了，自然是他程局长指挥若定、部署有方，英明神武。
万一失败了，那也必然是执行层面出了问题，是下面的人没有正确领会领导意图，是“老天爷”不给面子。
总之，板子打不到决策者身上。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整个方案最大的问题在于，必须尽快拿下丁禹兮，不能优先使用致命武器、不能再有警员受伤，所以执行起来，就束手束脚。
说白了就是，大家都面临着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如果打死了丁禹兮，责任由谁来负。
这枪开得是否合法合规？
后续检察院的调查、舆论的漩涡，责任倒查，都由谁来承担？
程晓那句“条件允许就开枪”，就是领导艺术的精髓体现——模棱两可，进退自如。
什么叫“条件允许”？
解释权在他手里。
合法合规、万无一失才叫条件允许，那现场瞬息万变，谁能百分百保证？
一旦枪响人亡，事后认定开枪时机不当、程序有瑕疵，那责任就是现场指挥、现场开枪的。
是你们误解了“条件允许”的含义，是你们擅自行动！而他程晓的指令没有错，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权力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