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人生若只如初见:纳兰容若词传 > 第五章 仕途 不是人间富贵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康熙十六年的时候,纳兰容若终于踏入了官场,成为了乾清宫的一名御前侍卫。从此,他跟随在康熙的身边,北上南巡,足迹踏遍大江南北。
  康熙十六年。
  纳兰容若终于获得任命,从此步入了仕途。
  只是与他想象的不同,或者说,和当时世人预料的完全不一样,任命给纳兰容若的官职,竟然是皇帝跟前的三等御前侍卫。
  这可是武职。
  纳兰容若的词名早已远扬,在京城引起了轰动,再加上他考中功名,进士及第,怎么着都该是文职才对,可谁也没想到,皇帝给他委派的官职,却是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是清朝才有的,是天子的侍从,贴身跟班,待遇很高,地位也很尊贵,是专门为贵族子弟设立的特殊职位。因为经常跟着皇帝,升迁的途径也比其他职位要宽得多,也容易得多。在清朝,由侍卫出身而最后官至公卿将相的,不在少数,像纳兰容若的父亲明珠,就是从侍卫做起,最后成为武英殿大学士而权倾天下的,还有与他同朝的索额图等人亦如此。所以,皇帝让纳兰容若做自己的御前侍卫,也不无道理。
  以纳兰容若的出身,还有文武双全,都是御前侍卫的最好人选,三等侍卫,相当于是正五品的官员地位,对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说,相当不错了。所以皇帝这样安排,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不对的,仅仅是纳兰容若并不适合做官而已。
  现实与理想的冲突、纠结,让他从此不再快乐。
  不过,作为侍卫的纳兰容若,是相当称职的。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习骑射,学习武艺,只是,后来他的词名远远盖过了武艺上的成就,给人以只会文不懂武的错觉。
  康熙皇帝一生之中,曾经多次北上与南巡,身为御前侍卫的纳兰容若,自然跟着皇帝,一路随行。
  八旗子弟出身的纳兰容若,骨子里,还是继承了先辈们马上打江山的豪迈。在这段跟着康熙皇帝东奔西走的日子里,他见了塞北风光,他的词中因而多了不少描写塞外荒寒之地的作品。
  王国维甚至在《人间词话》中这样赞道:
  “明月照积雪”“大河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惟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如此评价,当足矣。
  第一节
  随驾北巡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长相思》)
  这一年,作为康熙皇帝御前侍卫的纳兰容若,扈从皇帝北上,一路走永陵、福陵、昭陵,最后出了山海关。
  这对一直居住在京城里、很少涉足他处的纳兰容若来说,是一次难得的体验。
  他第一次见到了塞外呼啸的寒风,鹅毛般的大雪。这雄浑的北国风光,给了他从未有过的触动,素来清丽哀婉的词风,也随之一变。
  纳兰词中偶有雄浑之作,大多数,就是出自这个时期。
  最有名的,当属这首《长相思》了。
  词牌很旖旎,长相思,相思长,可内容却一点也没有儿女情长,反倒是一派豪迈磊落。
  其实根据词风的不同,我们总是习惯单纯地把词分作“婉约词”“豪迈词”,但是,很多词人并非是只能写其中的一类,往往两样都十分精通的,就像“醉里挑灯看剑”的辛弃疾,也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句;苏东坡在写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句子之外,也能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李清照在“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外,也有“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迈之句一样,纳兰容若这段时间所写之词,不复《侧帽集》的风流婉转,也不复《饮水词》的凄凉哀婉,而是想要把他骨子里的那种属于年轻人的、从父辈们那儿继承下来的热血与豪迈完全发泄出来一样,塞上词,因此成了他作品中一抹异样的光彩!
  这首《长相思》,算是纳兰容若这类词中的代表作了。
  简单直白,却生动地描绘出行军途中在荒原之上宿营的雄壮画面。
  它是如此有名,以至于出现在小学语文课本中,是如今孩子们必学的诗词之一。
  纳兰容若作为康熙皇帝的扈从出了关,眼中所见,不再是京城的软红千丈,不再是熙熙攘攘的人潮往来,远远看去,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寒风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传令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皇上有旨,就地扎营。”
  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就随着这一道命令,在原地扎营。
  营帐连绵,在荒野之中蜿蜒,一眼望不到头。夜色缓缓降临,呼啸的寒风里也慢慢地夹上了鹅毛般的雪。
  今晚轮到纳兰容若值班,用过晚饭,见时辰差不多了,纳兰容若便穿上盔甲,拿起兵器,起身出了营帐。
  帐外,风雪越来越大,寒风刺骨。
  纳兰容若并没有畏惧,他还有工作要完成。
  如今已经不是在自己的家里了,他要去换下当值的同僚,让他们回到温暖的营帐内休息。
  一片漆黑的夜空之下,连绵不绝的帐篷内,昏黄色的灯光错落地透了出来,仿佛天上的星星,在风雪的肆掠下落到了地面上,夜深千帐灯。
  看着眼前无数点昏黄的灯光,纳兰容若突然想起,自己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何尝不是一程山一程水?如今出了山海关,却山水不见,唯有一望无际的荒漠,还有眼前连绵不绝的营帐灯火。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纳兰容若的心里是有些激动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来的词句,也与自己往日的词风截然不同,带着一些豪迈的味道。
  千里行程,万种所见,尽数化为“山”“水”二字,以小见大,满腹乡思,一腔愁绪。
  而这无数的帐灯之下,又有多少人与自己一样睡不着呢?又有多少人与自己一样,在思念着家乡的亲人呢?
  风雪越来越大,纳兰容若听着帐外的风声与落雪的声音,数着远远传来的打更的声音。
  一更过去,二更过去……
  但是这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风声呼啸,卷着遥远的打更的声音,夜,突然变得更加漫长。
  漫长得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漫长得似乎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天亮。
  漫长得把一颗颗思乡的心,都搅碎了。
  风雪声声,尽入内心深处。
  于是他不由得回想起还在京城时候的日子,虽然也曾起过大风,虽然也曾下过大雪,但何曾有过这样凄凉呼啸的风雪之声?
  自己本该是在京城里,与顾贞观、朱彝尊等好友们在一起,编撰着词论,编撰着词集,而不是在这关外的荒野之中,听着帐外呼啸的风雪声,思念着家乡的亲人。
  自己为何会在此呢?
  纳兰容若不禁这样问自己。
  他一向是厌恶官场中的生活的。
  但是,肩上的责任却让他不得不在这山海关外,看着夜深千帐灯。
  灯下,是一颗颗思乡的心,更是一颗颗报效国家的男儿心。
  如果不是如此,我们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难能可贵的是,虽然这首《长相思》中浓浓地满是思乡之情,却一改纳兰容若以前缠绵悱恻的哀婉风格,而在忧郁中散发出一股豪迈的、欲报效国家的慷慨之气。
  也许是二十多年的人生岁月,在此刻终于得到了沉淀、得到了升华。
  “夜深千帐灯”,不愧“千古壮观”。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如梦令》)
  说起《如梦令》,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八成就是李清照的《如梦令》。
  纳兰容若似乎比较偏好《浣溪沙》《采桑子》等词牌,《如梦令》则只有那么几首。
  但就是这一首,后来与《长相思》一起,被王国维赞为“千古壮观”。
  在山海关待了几天,康熙皇帝继续北上,纳兰容若也跟着一起,这一日来到了白狼河,也就是今天的大凌河。
  已经到了现在的辽宁省,关外塞上,一切的景色与京城如此不同。
  这是纳兰容若第一次远离京城,到达如此遥远的地方。
  辽阔的大草原上,北巡行营的围帐耸立着,如同在山海关时候那样,连绵不绝,一望无涯。
  如此的大军,却是鸦雀无声,听不见喧哗,只有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的时候,纳兰容若也是昏昏欲睡。
  眼前有点昏花,看出去,连天上的星星也像是要掉下来一般,摇摇欲坠。
  那就不妨沉沉睡去吧!
  在香甜的睡梦之中,说不定还能梦到自己的家乡,梦到家中的亲人。
  但是,正当想要在梦里回到家乡的时候,河水的浪涛声传来,顿时搅了好梦。
  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人远在千里之外,连梦回家乡都不成,在这漆黑安静的夜空下,自己又能做什么?罢了罢了,还是睡去吧,即使已经梦不到家乡与亲人,但也总好过醒来时的寂寞与无奈。
  如此也好。
  如此甚好。
  这首《如梦令》,写景写情,豪迈之中却还是有着惆怅与无奈的味道。
  康熙北巡,他想到的,是自己的帝王业,是自己的江山社稷,大好河山。
  而作为扈从的纳兰容若,想到的,却是随行将士们的思乡之情。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古往今来,将士们成就的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好在这一次只是北巡,而不是战争。
  所以,将士们不用担心埋骨他乡,不用担心再也见不到家中的妻儿老小。
  即使如此,思乡之情,却是连皇帝的圣旨都无法阻止的。
  有人说,纳兰容若的这首《如梦令》,表面写景,其实写情,是作者在叹息人生际遇的多舛,与仕途不顺的惆怅,写出了词人在北巡时候的清冷心境。
  后半句,我还算赞成,对前半句,却有些不赞同。
  纳兰容若生性不喜官场,不喜俗务,却偏偏为此所困,心境清冷,尤其是在北巡之后,见识了雄浑的北国风光,见过了荒原之上一望无际的大军行营,风物的不同,让他的词境也有了不同,更加的宏大,不变的,依旧是字里行间的沉郁,说他此刻心境清冷,倒也不为过。
  但是,若要说纳兰容若仕途不顺,人生不顺,那从古到今,从李白、杜甫到同时代的顾贞观、朱彝尊,可能就要提出抗议了。
  如果连纳兰容若都属于人生不顺的话,想不出还有谁,能够称得上“天之骄子”呢。
  他本该是一直这么顺顺利利地走下去,走完应有的、充满鲜花与荣耀的一生。
  在当时看起来,他也确实如此,沿着那条既定的、几乎没什么悬念的荣耀之道走着。
  只不过,在纳兰容若的心中,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如今眼前的一切,并非自己真正想要的,却又不得不这样走下去。
  “三十而立”,他已经快要年满三十岁了,他已经有妻有子,有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现实不是童话。
  我本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当年他写与朱彝尊的词句,此刻又突然浮现在脑中。
  十年之后,纳兰容若突然再度懂得了朱彝尊。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在纳兰容若跟随康熙皇帝北巡期间,他写了不少描写塞上风光的诗词,其中一首,便是这《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边疆塞外,风雪大作,一年到头都看不见春天。
  古时有岑参的“突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尽边关要塞苦寒之地大雪纷飞时候的情景。
  雪花洁白,在空中轻盈地落下,在支楞的枝条上慢慢堆积起来,一片一片的雪白,竟像满树梨花盛开的情景。
  在岑参的笔下,雪花就像那梨花一样,为这苦寒之地平添了几分姿色。
  而雪花又非花,它自天上而来,哪里像人间俗世的富贵花需要用浓妆艳抹来装点自己,但是世人喜好的偏偏正是那富贵之花,趋之若鹜。
  谁能来怜惜这“不是人间富贵花”的雪花?
  昔日《世说新语·言语》中,曾经记载过这样的一件事。
  谢安见雪因风而起,便问自己的子侄辈们何物可比?有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等的,只有侄女谢道韫回答“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拍手叫好。
  在谢娘谢道韫之后,这仿若柳絮一样的雪花,还有谁来疼惜它呢?
  没有了吧?如今,这天宫的使者也只能漂泊天涯,看着寒凉的月色,听着悲凉的胡笳,飘飘摇摇,万里西风瀚海沙。
  在纳兰容若的心中,这“不是人间富贵花”的雪花,漫天飞舞着,是不是每一片,都被他看成了自己的化身呢?
  一句“不是人间富贵花”,语带双关。
  若要以“人间富贵花”来形容纳兰容若,大约没有人会反对。
  可是,被人艳羡不已的纳兰容若,却这样说道: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他断然否认了自己在那些世俗人眼中的身份,他从未因为自己的出身自鸣得意,反倒是毅然写明了自己的心意:
  不是人间富贵花。
  纳兰容若有着一颗高傲的心。
  他不仗势欺人,他不趋炎附势,但是,当现实与理想互相冲突时,妥协的,往往都是理想。
  纳兰容若也不得不妥协。
  来自俗世间的种种条条款款,仿佛铁箍一般紧紧箍住了纳兰容若,让他喘不过气来。
  据说,纳兰容若担任侍卫以来“御殿则在帝左右,扈从则给事起居”“吟咏参谋,多受恩宠”,应付自如,“上有指挥,未尝不在侧”,极受康熙信任。由于尽职称诣,他得到过康熙皇帝的许多赏赐,颇为让人羡慕。
  由此可见,当官,纳兰容若未必不行。
  他毕竟是出生在官宦世家。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懂,都清楚!
  只不过他的心并不在此罢了。
  他想要的,是以自己的才华,在文学上留下一笔,与自己的朋友们一起,用文字抒发胸臆,而不是用华丽的辞藻去歌功颂德。
  但是对皇帝来说,他的出众才华,大概也就是在心血来潮的时候用来为自己歌功颂德。
  历朝历代,不会拍马屁的人不一定升不了官,但擅长拍马屁的人,一定比不会拍的人升迁快!
  纳兰容若并不想拍马屁,更不想做那些歌功颂德之事,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皇帝一声令下,他焉能不做?
  他有着纯正的儒生灵魂,汉文化早已深入他的骨子里。
  文人可以是皇帝的朋友,可以是皇帝的老师,但若是为奴,便是侮辱了文化的清高。
  不愿为奴的清高与骨气,在现实的强压下,终究是无可调和,化为纳兰容若一句无奈却悲愤的“不是人间富贵花”。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菩萨蛮》)
  《菩萨蛮》是纳兰容若北巡中又一首描写北国风光塞上景色的词。
  乍见这首词,颇觉得有点像是在行军途中纳兰容若有感而发随性而吟的作品,没有“夜深千帐灯”的雄浑,也没有“不是人间富贵花”的悲凉,有的,是对眼前景色的赞叹。
  塞外常年北风肆掠,如今也是一样。
  昨晚下的那场大雪,堆积在荒原上、营帐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却被一阵又一阵的北风吹散了。
  那被北风吹散的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缓缓飘散,仿佛漫天散落的梨花一般。
  桃李芬芳,如果这雪花当真是梨花,莫非是倩女的灵魂所化,在留恋着昔日那些美好的时光?
  如果是梦,那么就别去叫醒她吧。
  号角的声音响了起来,已经是清晨时分了,被号角的声音给弄醒了,侧头一看,枕头旁边,半夜思乡而留下的眼泪早已结成了薄冰。
  “枕畔红冰薄”,这一句,出自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中的“红冰”记载:“杨贵妃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泣涕登车。时天寒,泪结为红冰。”
  这里纳兰容若用“红冰”的典故,当然并不是自比杨贵妃,否则那就搞笑了!他只是借用这个典故,来说明自己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心情。
  远远传来了战马嘶鸣的声音,渐渐地,本来寂静的行营也逐渐有了脚步声、喧哗声,人们起床了,准备拔营继续前进。
  大军往前行进的时候,天色还未完全敞亮,天空中还隐隐挂着几颗星星,星光冷冷地洒在大旗之上,一片清冷之气。
  清晨的空气清新中带着寒意,驱走了纳兰容若残存的几分睡意。
  远远眺望着天空,纳兰容若突然回想起梦中熟悉的面容来。
  在京城,妻子还在等待着他的归去吧?
  想必她每天都亲自打扫干净了书房后,再焚上一炉香,就像他还在京城时那样,一切如故,只等待着书斋的主人回来。
  如今想起来,每每“欲离魂”的人,其实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吧?
  如果在梦中,就能再度见到自己心爱的亡妻了吧?
  如果是离魂而去,就能再度与自己心爱的亡妻相会了吧?
  三月三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如果真的能见到自己心爱的亡妻,又何必计较是不是在梦中呢?
  红泪枕边成薄冰,一点一滴,都是思念之情。
  而这情,要如何才能传达到亡妻那儿?
  一生一死,两个字的差别而已,却是天地之隔,永远不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