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纳兰容若的死因,官方记载向来语焉不详,就是一句“寒疾,不汗而亡”便轻描淡写地略过,后来有学者研究,众说纷纭,但大体可归为以下几种:
寒疾、忧郁zisha、天花说,还有被害说。
“被害”这种说法,据说是出自《李朝实录》,康熙二十八年的时候,朝鲜使臣发回朝鲜国内的一封信。
信上写的,都是这位朝鲜使臣的所见所闻,其中有这么几句“又有成德者,满洲人,阁老明珠之子,自幼文才出群,年才二十擢高第入翰苑为庶吉士。皇帝嫉其才,而杀之。明珠因此致仕而去矣”。
简单地说,就是因为纳兰容若才华出众,康熙皇帝嫉妒了,于是命人暗中害死了他。明珠后来渐渐在仕途上失利,最终被罢相。
说得倒是有板有眼的,但是仔细想一想,逻辑上颇为不通。
首先,此说是不是出自《李朝实录》还有待确认,而且,皇帝因为嫉妒臣子的才华而杀之,确实也有些无稽。
纳兰容若确实是当时公认的天才词人,连康熙皇帝也颇为赞赏他的才学,经常把他带在身边,北上南巡,走遍大江南北,但是,要说是因此就嫉妒纳兰容若的才华,我觉得两者之间是毫无关系的。
一位文人的才学并不能威胁皇帝的宝座,而且正好相反,再有才华的文人,他的命运最终也是掌握在皇帝的手中,就像“奉旨填词”的柳永,何尝不是因为皇帝的一句“且去浅酌低唱,何要浮名”而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呢?
康熙是难得的贤明皇帝,创造了中国最后一个盛世“康乾盛世”,而且他与纳兰容若、曹寅乃是少年伙伴,相互之间感情是颇为深厚的,如果说他因为嫉妒纳兰性德的才华,从而命人害死了这位少年时期的好友,怎么都说不通。
至于说明珠后来被罢相,是因为被儿子纳兰容若连累,导致被康熙不待见,就更荒唐了。
明珠后来结党营私,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康熙并非不知道,只是默许,因为他要用明珠党来牵制索额图党,维持朝廷势力的平衡,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弊大于利,便会着手整顿。何来明珠因为儿子的缘故而仕途急转直下呢?
所以,纳兰容若“被害”这种说法,不过是流言蜚语。
至于说纳兰容若是康熙年间一场失败的外交政策的牺牲品,被迫zisha,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纳兰容若到死为止,官职都只是一等侍卫,国家大事,完全没有参与的资格,而且康熙皇帝虽然信任他,但是一直不曾重用他,只是在康熙二十四年的时候,开始隐隐有些要委以重任的苗头,何来“牺牲品”一说?更何况,如果当真是因为纳兰容若在工作上有什么重大的失误,需要用zisha来避免连累家人,那么当时的官家记载也应该会有这个记录才是。而且,纳兰容若乃是明珠之子,多少眼睛盯着,若真的出了需要zisha谢罪的纰漏,难道那些明珠的政敌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还有一种,便是“天花说”。
天花是一种烈性的传染病,在当时医疗条件不发达的情况下,这种疾病是很致命的,据说顺治就是死于此病的。当然,后来民间传说顺治皇帝因为爱妃董鄂之死而毅然放弃了帝位,出家为僧,那毕竟只是小说家言,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康熙皇帝能够继承皇位,很大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幼年时候得过天花,有了免疫力。
从顺治皇帝得痘疹到病亡,病期只有六天,纳兰容若从生病开始,也只有七天的时间,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韩提在《神道碑铭》中这样提过一句:“而不幸速病,病七日遂不起。”徐乾学也写过纳兰容若“其葬盖未有日也”。翁叔元写过:“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晦,己丑,我容若年世兄先生捐馆舍,叔元往哭于其第。既殡,往哭于其位次。越三日再往,阍人辞焉。又十日偕同馆之士五人旅拜于几筵哭如初。又八日,以天子命出殡于郊外。……于车之出也,姑为相挽之词以饯之。”
如此一来,便产生了几个疑问。
纳兰容若死后几个月,为什么才请人作铭,很久都没把尸体下葬?为什么要皇帝下令出殡?
这么结合起来一看,说纳兰容若死于天花,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第一,他死得太快,病期只有七天。
第二,根据记载,纳兰容若在生病之后,康熙皇帝十分关心,于是派宫中的御医给纳兰容若诊治,“使中官侍卫及御医日数辈络绎至第诊治。于是上将出关避暑,命以疾增减报,日再三,疾亟,亲处方药赐之,未及进而殁,上为之震悼”。这段话很有些微妙之处。
首先,纳兰容若刚死,康熙皇帝就带着皇子和诸位王爷、大臣们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京城;接着,在途中,四皇子生了场小病,康熙顿时紧张起来,命令他返回京城,看好了病才继续前进。这倒很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似的。
难道纳兰容若当真是因为天花而病死的,康熙皇帝担心传染开来,才匆匆忙忙地带着众人离京的吗?再加上当时因为天花而死的人都必须火葬,贵为皇帝的顺治也不能避免,而纳兰容若死后,要皇帝下令出殡,那数月未葬,很有可能是火化的托词。
流传最广的,在官方记录上言之凿凿的,就是“寒疾说”了。
其实从纳兰词中去看纳兰容若的人生轨迹,我们可以发现,纳兰容若那光彩夺目的一生当中,始终潜藏着一个阴影,那便是“寒疾”。
康熙十二年,十九岁的纳兰容若正在准备参加殿试的时候,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在病榻之上躺了数月,错过了这场殿试,并且留下了一首七律《幸举礼闱以病未与廷试》:
晓榻茶烟揽鬓丝,万春园里误春期。
谁知江上题名日,虚拟兰成射策时。
紫陌无游非隔面,玉阶有梦镇愁眉。
漳滨强对新红杏,一夜东风感旧知。
诗里满是失意伤感的意味。
寒疾导致他错失了这一次的殿试,而且在他今后的岁月中,也像幽魂一样,不时地出现,让纳兰容若深受其苦。
翠袖凝寒薄,帘衣入夜空。病容扶起月明中。惹得一丝残篆、旧薰笼。
在这首《南歌子》里面,我们可以窥见,纳兰容若深为寒疾所困扰。
每当天寒地冻,这顽固的疾病就会紧紧纠缠住他,使他病容憔悴。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这可恶的“寒疾”,就像一团巨大的阴霾,越来越庞大,几乎是随时笼罩在纳兰容若的周围,仿佛一只不祥的蝙蝠,张开了那巨大黝黑的翅膀,狰狞地盯着纳兰容若。
每次生病,寒疾就会困扰纳兰容若很长时间,而且病期越来越长,从寒冬一直到春暖花开。
“人说病宜随月减,恹恹却与春同。”
如果说随着岁月的流逝,病情就会减轻的话,那为什么春天来临了,“我”却还躺在床榻之上。
纳兰容若显然感觉到了,这个一直纠缠着自己的病魔,是如此地顽固,不管是春去秋来,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出差在外,这可恶的寒疾仿佛幽灵一般,不时窜出来。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青,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
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卢龙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年年”二字,纳兰容若写出这寒疾是如何频繁,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一次,而且还不到寒冬腊月,仅仅是在深秋,病魔就再度来临了,这说明因为生病的关系,身体的抵抗力已经大不如前。
康熙二十三年,康熙皇帝第一次南巡,照例,纳兰容若随行在康熙的身旁。也许是因为旅途的劳累,在行至无锡的时候,纳兰容若再度病倒,这一次,病情时好时坏,一直到了次年的春天,才渐渐地有所好转,但是并未痊愈,“可怜暮春候,病中别故人”。虽然医生叮嘱他不要饮酒,但是在五月与梁佩兰、顾贞观、姜宸英等人的聚会中,趁着兴头,纳兰容若还是喝了不少,结果旧病复发,寒疾再度击倒了这位年轻的天才词人。
这一次,一直如影随形在纳兰容若身边的阴霾终于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
寒为阴邪,易伤阳气,其性凝滞,这正是纳兰容若长期被“寒疾”所困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出生在冬天,又长期生活在寒冷北方的关系,纳兰容若的身体对于“寒冷”是比较敏感的,这种敏感也表现在了他的诗词之上。
在纳兰容若所作的诗词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秋冬的景色出现的次数是最多的,频繁不说,而且凄凉哀婉。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木落吴江矣,正萧条、西风南雁,碧云千里。落魄江湖还载酒,一种悲凉滋味。”“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欲寄愁心朔雁边,西风浊酒惨离颜。黄花时节碧云天。”“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
在纳兰容若的词中,描写秋冬的,竟有一百多首,由此可见纳兰容若对于冬寒的敏感,而这,大概也正是他一直深为寒疾所苦的原因之一吧?
纳兰容若既然长期被寒疾所苦,身体上所承受的痛楚也是可想而知。越是频繁地感染风寒,越是饱受疼痛的折磨,长年的病痛之下,自然而然也会影响到精神。“锦样年华水样流,鲛珠迸落更难收。病余常是怯梳头。”这种病痛中孤独又失落的心情,正好切合了他词中贯穿始终的清冷之意。
一直被寒症所苦的人,难免潜意识中也会对秋冬,对一些幽静的事物比较敏感。丧妻之痛、好友的过世与远离,还有对侍卫生涯的厌恶,都开始像毒药一般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纳兰容若的生命。
“浮名总如水,拼尊前杯酒,一生长醉。”在《瑞鹤仙》一词中,纳兰容若这样写道。
显然,现实已经与他的理想越来越背道而驰。
他一次次地感慨“身世等浮萍,病为愁成”。
常年纠缠着他的寒疾,在纳兰容若自己本身的心绪郁结之下,终于从普普通通的风寒变成了陈年旧疴。
纳兰容若自身的心结未能解开,一年一年的郁结,最终和寒疾一起,成为夺走他短暂生命的祸患之一。
在这个大家都比较认可的纳兰容若死于寒疾的说法之下,其实还有一种比较浪漫的,却也是十分凄凉的观点。
纳兰容若是死于康熙二十四年的五月三十日,而他的妻子卢氏也正是死于五月三十日。
同月同日逝世,这便为纳兰容若的逝世,带上了一丝儿微妙的感觉。
我们形容纳兰容若,经常用的词语之中,有一个便是“情深不寿”。
倒也有点道理。
生命中的这几位女子,只有卢氏,才是他一直最深爱的人,即使到死,也从不曾改变过自己的心意。
纳兰词之中,公认成就最高的,是他写给亡妻的悼亡词,而数量,达到五十首之多。
古往今来,悼亡词并不乏大师的作品,但很多只是一两首,表达了对逝去恋人的怀念之后,就依旧故我,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了感情,只有纳兰容若,自始至终,对卢氏的感情都没有改变过。
红颜薄命,留给纳兰容若的,只有无尽的思念与悲伤。
爱情上的重大打击,还有成为康熙侍卫之后,亲眼目睹了官场内的相互倾轧、尔虞我诈,种种的现实,都让纳兰容若越来越心灰意冷。
所有的天才都是忧郁的。
纳兰容若正是天才,他的抑郁,也是众人所见的。
爱情、现实的双重打击,让纳兰容若屡遭不幸,在他的诗词之中也有着很明显的体现,抑郁不欢,他的逝世与卢氏是同一天,如今看来,也很有些意味深长。
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很有可能纳兰容若是专门选择了这一天,也就是说,他的死亡,说不定含有zisha的成分。
用我们如今的科学眼光看来,纳兰容若也许患有抑郁症。
当然,说纳兰容若是因为抑郁症而殉情,并无确凿的证据,而从他好友徐倬的两首诗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丝影子来。
第一首,是《成容若同年以咏合欢树索余和》:
青棠细缬映晴莎,韩重相思未足多。
花似鄂君堆绣被,叶同秦女卷轻罗。
树犹如此能堪否,天若有情奈老何。
定织云中并命鸟,深宵接翼宿琼柯。
另外一首,徐倬写完了还未来得及寄给纳兰容若,对方便已经离开了人世,于是,徐倬的第二首诗,便用了和前面一首一模一样的韵脚,以表达自己对纳兰容若的悼念之情。
玉树长埋在绿莎,玉楼高处恨争多。
文章于世犹尘土,才调惟天恣网罗。
气夺千秋轻绛灌,诗传五字接阴何。
晓风残月招魂去,只恐难寻梦里柯。
其中的“深宵接翼宿琼柯”,还有“气夺千秋轻绛灌,诗传五字接阴何”“晓风残月招魂去,只恐难寻梦里柯”的句子,徐倬隐隐流露出自己的不安。
作为纳兰容若的好友,他是不是已经隐隐地猜到了纳兰容若死亡的真相呢?
纳兰容若的去世,是十分突然的,包括亲人在内,都认为是和以前一样,是普通的寒疾。
根据《康熙起居注》的记载,康熙二十四年乙丑五月三十日,明珠尚在朝堂以折本请旨。
如果之前纳兰容若就已经病到垂危,以明珠之爱子心切,还会有心思去上朝吗?可见,当时明珠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这一天,他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爱子纳兰容若会永远地离开自己。
就在纳兰容若过世的这一年秋天,沈宛生下了他的遗腹子富森。
第二年,也就是康熙二十五年,纳兰容若葬在了叶赫那拉氏的祖坟所在的皂甲屯,与妻子卢氏葬于一处。
纳兰容若的生前好友们,纷纷撰写悼文,怀念这位天才的词人。
呜呼!始容若之丧,而余哭之恸也。今其弃余也数月矣。余每一念至,未尝不悲来填膺也。呜呼!岂直师友之情乎哉。余阅世将老矣,从我游者亦众矣,如容若之天姿之纯粹、识见之高明、学问之淹通、才力之强敏,殆未有过之者也。天不假之年,余固抱丧予之痛,而闻其丧者,识与不识,皆哀而出涕也,又何以得此于人哉!太傅公失其爱子,至今每退朝,望子舍必哭,哭已,皇皇焉如冀其复者,亦岂寻常父子之情也。至尊每为太傅劝节哀,太傅愈益悲不自胜。余闲过相慰,则执余手而泣曰:惟君知我子,惠邀君言以掩诸幽,使我子虽死犹生也。余奚忍以不文为辞。
徐乾学乃是纳兰容若的老师,两人关系一直很好,在纳兰容若亡故之后,徐乾学便写了这篇《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志铭》,第一句,就写出了他为纳兰容若的过世感到十分的伤痛。
纳兰容若的天才,世人公认,徐乾学也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称赞纳兰容若“天资纯粹、识见高明、学问淹通、才力强敏”,是他所见过最具有天分的人,只可惜天不假年,如此杰出的人才却英年早逝,不得不说是遗憾。而明珠痛失爱子,悲伤不已,每每退朝回到家中,看到儿子那空荡荡的房间,睹物思人,都会忍不住痛哭,哀叹儿子的逝去,父子深情,感人肺腑,闻者无不落泪。有人安慰明珠节哀,明珠却更加哀伤。徐乾学自然也去安慰过明珠,明珠握着他的手含泪说:“只有您是最明白我的儿子的,希望能请您来为他写这篇墓志铭。”
徐乾学自是这么做了,而写了悼文的,也并不只徐乾学一人,当时的名士都纷纷表达了自己对纳兰容若英年早逝的哀悼之意。
徐乾学不但写了这篇《墓志铭》,还写了《神道碑文》,另外还有韩菼的《神道碑铭》、姜宸英的《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表》,以及顾贞观的《行状》、董讷的《诔词》、张玉书等人撰写的《哀词》、严绳孙等人写的《祭文》,等等。
“家家争唱纳兰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康熙三十四年的时候,当远在江宁的曹寅回想起自己的好友之时,曾经感慨万千。
如今纳兰词早已名满天下,人人都在吟唱着优美的纳兰词,争相传颂着“一生一代一双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时候,又有谁能真正了解纳兰容若的内心呢?
家家争唱纳兰词,纳兰心事几曾知?斑丝廓落谁同在?岑寂名场尔许时。
曹寅自己现在已经是白发苍苍,空寂寂寞,回想起昔日的好友纳兰容若,如何能够不叹息世事的无常?
纳兰容若已经远去,以他短暂的三十一年的岁月,留下了璀璨的华丽诗篇,仿佛最后一段清丽的传奇,在天际划过,燃烧出绚丽的痕迹。
“家家争唱纳兰词”,正如当年柳永“有井水处,皆唱柳永词”一般,对一位天生的词人来说,俨然是最好的荣耀。
也足以安慰纳兰容若那绝世的才华。
千年之前,柳永的“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在千年之后,化为纳兰容若的一句“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恰好,也正好。
当生就富贵命,却不屑权贵、不喜浮名,“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这样的人,当真不是人间富贵花。
王谢堂前燕何去?当上苍早早地召回了自己的宠儿,唯有词人留下的不朽华章,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