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问题,像一柄无形的尖刀,精准地剖开了李战用一生铁血浇筑的坚硬壁垒。
直抵他内心最深处,那个名为“软肋”的地方。
李战那张镌刻着风霜与战火的脸庞,脸皮下的肌肉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生戎马,他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变过颜色,此刻,虎目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攀爬蔓延。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更不在乎那跗骨之蛆般的诅咒,日夜折磨。
但他不能不在乎李家的血脉,不能不在乎那个被他视作全部希望的孙儿!
“大师……”
李战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连带着整个人的脊梁都塌陷了下去。
对着那个安坐不动的年轻身影,猛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郑重的九十度鞠躬。
“若大师能救我孙儿!”
“我李战这条残命,我整个李家,从今往后,愿为大师……马前卒!”
话音如雷,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家主的心脏上。
他们脸上血色尽褪。
李家!
九门之中,以铁血和傲骨著称的李家,就这么……俯首称臣了?
李默安然受了他这一拜,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你的命,我要来无用。”
他轻轻摆了摆手。
“我只要一样东西。”
李战直起身,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请大师示下!万死不辞!”
“我要看,”李默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吐字清晰,“你李家那本,从不示人的祖传兵略。”
“轰!”
李战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骇然地抬头望向李默。
李家兵略!
那根本不是什么行军布阵的兵法!
而是李家历代先祖,耗尽心血,用生命与鲜血记录下的,如何运用“庚金杀伐”之气,对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的秘法!
那是李家真正的立身之本!是绝不可能外传的最高机密!
看着李战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李默笑了,那笑容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
“李老爷子,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你孙子得的,是普通的病吧?”
“那诅咒,刻在你们的血里,也藏在你们的功法里。”
“不找到病根,我如何下药?”
李默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李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脸上的挣扎,最终尽数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啊。
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
李战咬碎了后槽牙,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决心,重重点头。
“寿宴之后,我亲自带大师……入我李家祠堂!”
……
一场本该喜气洋洋的寿宴,最终在一种近乎窒息的诡异气氛中,草草落幕。
各家家主如蒙大赦,又好似丢了魂魄,匆匆离去。
沈经纶则以“清理门户”为由,将自己关进了阴冷的地牢。
偌大的沈家宅邸,恢复了死寂。
听竹轩内。
林晓琪正抱着一盘精致的桂花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用看史前生物的眼神,来来回回地扫视着李默。
“喂,我说……”她终于憋不住了,用胳膊肘捅了捅闭目养神的李默,“你到底是什么怪物?那些老家伙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我只是,给他们讲了个鬼故事。”李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什么鬼故事能把那个铁塔一样的李老头,吓得直接鞠躬叫爹?”
“一个关于‘报应’的故事。”
林晓琪撇了撇嘴,还想追问,一道冰冷的视线射来,让她瞬间闭上了嘴。
白芷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白大褂,重新穿上了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整个人锋利如刀。
她径直走到李默面前,将一份文件拍在石桌上。
“和我猜的差不多。”
白芷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亢奋。
“你让我查的,那个袭击者的细胞样本,有结果了。”
指着报告上一段被鲜红色标记出的基因序列。
“除了李家特有的血脉标记,我还发现了另一段东西。”
“一段……被强行‘写入’的基因片段。”
“人工编辑?”李默终于睁开了眼,深邃的瞳孔里,没有惊讶,只有印证猜测后的冷然。
“对。”白一脚尖一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气无比笃定,“这不是自然变异,它的编码方式,超出现代基因编辑技术至少两个代差。更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将它像病毒一样,植入了李家先祖的血脉之中。”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
“我称之为……‘兵人基因’。”
“这段基因,平时沉睡,对宿主无害。可一旦被特定的外部条件激活,比如某种能量频率、次声波、或者特殊的药物……”
“它会瞬间篡夺宿主的神经中枢,压榨身体全部的生命潜能,将宿主变成一具悍不畏死,只知杀戮的……”
“生物兵器。”
“昨晚那个袭击者,就是被激活的失败品。”
林晓琪手里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小脸煞白。
“我靠!这不就是……基因改造的超级士兵?冬日战士那种?!”
“从基因链的衰变程度逆向推算,”白芷没有理会她,一双清冷的凤眸死死盯着李默,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项‘基因编辑’工程,最早可以追溯到……”
“两千多年前。”
她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秦。”
这个字,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黑色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江城的沈天盛,说祖先是始皇帝的方士,守护“神之祭器”。
京城的沈经纶,说祖先是明朝的功臣,守护“龙脉大阵”。
现在,九门李家的血脉里,又出现了源自两千多年前秦朝的“兵人基因”!
两条看似矛盾,相隔千年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被白芷的这份报告,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强行拧合在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林晓琪的声音都在发抖,“李家,从秦始皇那个时候开始,就是被某个组织设定好的‘杀手家族’?!那个叫‘归墟’的,两千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这个推论,太过疯狂,也太过接近真相。
“或许,比那更早。”
李默的声音,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他想起了那本诡异的“人皮经书”,想起了那尊“九天玄刹爵”,更想起了天文台上,白芷意识海深处,那枚代表着“第一使徒”的神秘徽记。
一个布局数千年,以苍生为棋盘的惊天阴谋,其轮廓,正在一点点地,从历史的尘埃中浮现。
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人猛地撞开。
沈家的护卫队长,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大师!不好了!”
“沈福他……他死了!”
“死了?”李默眉梢一挑,似乎并不意外。
“是!老爷子刚准备亲自审问,就发现他……他七窍流血,人已经硬了!医生说,是藏在牙槽里的剧毒囊!早就准备好赴死了!”
“死士。”白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手段,干净利落,是“归墟”一贯的风格。
“不……不止!”护卫队长的身体抖得像筛糠,“沈福在死前,用自己的血,在墙上……留下了一个字!”
李默和白芷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什么字?”
护卫队长咽了口唾沫,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