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路无言，前后脚进了屋。
邓淑玲一直低着头，背影看起来倔强又孤独，可至少没有再掉眼泪了，那是她用仅剩的自尊强撑起的壁垒，替她抵挡突如其来的创伤。
一种自卑掺杂着丢人现眼的破碎情绪，使她脸颊由始至终的烫的厉害。她僵硬着，不敢再看身后那位男人一眼，像是某种痴心妄想被拆穿后的狼狈，最终换作冰凉的巴掌，一掌一掌甩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现在太晚了，你、你就再多睡一晚吧，”邓淑玲匆匆瞥了眼搁在狭小客厅里那个抢眼的行李箱，感觉眼泪就要忍不住了，她强迫自己笑笑，“明天、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我要补眠……”扔下一句话，邓淑玲便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房间。
随着“嘭”一声关门声响，所有的情感都隔绝在外。
戚烁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急促中似乎微微夹着踉跄，他有些于心不忍，可又强迫自己决绝。他清楚的知道，所有的心软最终都会变成利刃，刺进她的胸口。
这间屋子关于他的所有痕迹，都打包在这小小的行李箱了。
只要出了这个门口，便可以粉碎她不应存在的希冀，这很残忍。可是残忍，却是他对她最后的温柔。
戚烁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洒脱，他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拉上行李箱走出门口，仅仅几步的距离，他却犹豫了，有时候，很多抉择都像把双刃剑，首先刺向的是自己。
门内的邓淑玲在冲进房间的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甩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干了一晚上活，其实她双腿酸痛得厉害，脑子也犯晕，总感觉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可戚烁的话太过尖锐，逼迫她清醒——傻瓜，别想了，那确实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出身的不平等就已经注定不会有结果，她警告自己。她强迫自己想想刚才那个急救病人，医生采取了紧急抢救措施才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一点不敢耽搁的送进了icu，那些人是真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为了活着付出了无穷的勇气。
明天和意外你永远都不知道谁先来，邓淑玲，打起精神来，勇敢过好每一天。
邓淑玲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一个人支撑起生活的所有，她知道眼泪是最无济于事的东西，睡一觉吧，很累了该睡了……却是情不自禁的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怕他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
傻瓜，这里本来就不是他家，他早说了来借住一段时间的，还心存什么幻想呢！就在这种反复的纠结中，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当她从睡梦中惊醒之后，只感觉心里有种空荡荡的钝痛，她立马冲了出来，门外果然已空无一人，戚烁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间房子，就像他来的那天那般突然。
除了更换的电器，一切都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
可是屋子像没有来过，心里面呢？
邓淑玲突然脱力地蹲了下来，抱着自己，突然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你看，邓淑玲，所有与你亲近的人，最终都要离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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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面呢，戚烁也没有答案。
在邓淑玲家寄宿这段时间，他每次倒垃圾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略微佝偻的婆婆在捡塑料瓶，她常常熟稔地从各个垃圾桶翻出各式的瓶子，然后麻利的一脚踩扁，就丢进随手拎着的麻包袋里，攒够了一定的数量，就利索地将袋口扎起来，借力甩上肩膀，扛着慢慢走，仿佛扛起一座生活的大山。
戚烁依稀记得小时候见过她，又或许不是她。
——“烁烁，妈妈下午要陪外公，淑玲姨要晚点下班，你放学了先去找她好不好？”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三年级，他记得路，放学了就自己先走来这小区，然后坐在外边过道的楼梯上读书，那位老婆婆路过了，给了他一颗糖。
没料到居然还能见到，戚烁上前去帮忙，替她搬起相对较重的纸皮。
“我帮您。”他说。
老婆婆连说了几声谢谢，说了句她家不远。
她屋子里收拾得比想象中干净，有独立的客厅、卫生间和厨房。纸皮都堆在两栋握手楼形成的夹角处，旁边是塑料瓶叠起的一小面墙。
戚烁看着皱了皱眉头，“婆婆，您这样消防隐患很大。”
不过这里晚上没有电源，附近有好心人配着灭火器放在旁边，他上了心，这些日子，邓淑玲去上班的时候，他就过来帮忙干活，基本帮她把收集的纸皮旧瓶都叫了收废品的上门收取干净，所得款都帮补了一些给了她。
意外的是，婆婆对钱并没有那么看重，对她而言，收取废品似乎只是一种生活习惯，聊起来才知道这栋自建楼都是她个人的，现在由两个儿子帮着收租，她也不问多少，儿子给多少就用多少，现在就剩个一楼没出租。
细心的戚烁观察了几次，发现里面没有住人，下决心离开，“婆婆，请问您对面屋可以方便租给我吗？我按市价给您租金。”
婆婆弓着身子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好破陋的哦。”
“没问题的。”他笑笑。
戚烁离开邓淑玲家，就把行李箱拉到这里，住进了老婆婆的隔壁屋。其实见完陆晓回来，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逐渐开始给现存的人造成负面影响，未来是什么走向，他其实没有完全的把握，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让自己再去影响更多的人原本的生命轨迹。
他如今还有些积蓄在身，他还有想做的事，过完这个年，他就要好好规划这剩下的日子了，至于戚玥那边，当这个交际圈子逐步被放大，他暴露的风险就越来越高，恐怕，也是要保持距离为好。
**
闪烁：【我想一个人独自待一段时间。】
闪烁：【安全，勿念。】
戚烁给戚玥发送了一些讯息。
闪烁：【你若爱你的孩子，请给他足够的自由。这是你的孩子，给现在的和未来的你的建议。】
闪烁：【新年快乐。代我向外公他们问好。】
闪烁：【切记让他少喝点酒，胃溃疡这事可大可小，最主要人遭罪，年纪大了，要注意定期体检。】
收到这些讯息，戚玥正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她愣了下，立马回复。
七月：【？？？你又怎么了？】
一发出去她就急了，语音立马跟上。
“你还好意思，出去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一眼，你是不是当没我这个妈了？”
“你这是让我在二十岁就体会了一把‘空巢老人’的寂寞啊，你也太‘孝顺’了吧？”
“简直服了，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怎么风中飘摇，怎么摇摇欲坠！快过年了，求求你别作了，大发慈悲见我一面吧？大过年的，你总得给我拜个年吧？”
闪烁：【知道的人要是太多了怎么办？】
闪烁：【你来保护我吗，妈？】
七月：【…………】
七月：【儿啊啊啊啊~~】
七月：【那要不咱们偷偷见一面？】
闪烁：【不见。】
七月：【那钱够不够花？有困难要找我哦！】
闪烁：【好。再联系。】
七月：【啊啊，那过年咋办啊？你一个人啊？】
闪烁：【我只有打算。】
闪烁：【离线中……】
回复完这句，戚烁就彻底没了动静。戚玥虽然还是会担心，但细想，他毕竟是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了，有自我照顾的能力，之前听他说在互联网平台上以她名义注册的账号下也小有收益……
于是戚玥只得又给账户里转了点钱，躺在床上思考，这算不算是儿女长大后为人父母的常态，那个时候她或许已经退休了，还没有孙子带，可能有点老花了看手机有点费力了，闲着没事大概也会催催婚，念叨念叨几句，这也算是生活的一种真谛吧。
想通了这一点的戚玥，就不再纠结戚烁的去留了，咳，儿孙自有儿孙福嘛。她就继续躺在床上刷剧刷短视频吃零食等陆晓的消息。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她爹最近在公司听财务做什么年终决算报告，完了还要去参加企业年会，还要跟什么什么老总吃喝吃喝吹牛打交道，她自己叫了个外卖，开始想念戚烁的厨艺，当然陆伯伯的也不差，她要不要也学习一下？
唉……果然，搞科研的人一忙起来就是失联状态，她也不敢太打扰他，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真的能把一个人逼疯，有没有题目可以让她做一做？要不，努力一把，考个什么教师证导游证之类的？不不，四级和六级才是当务之急，一定要拿下的，不能被陆晓甩得太远！
要不，还是明天再开始？
戚玥在群里发语音：“好无聊啊，姐妹们，你们都在干什么啊？”
丁霏秒回：“被我的老母奴役中！”
“还要帮忙带我几个月大的弟弟……如此我又想起了我妈怀孕，硬生生瞒了我几个月，一心盼着我赶紧考完了滚出家门的心思。不聊了，我要给我弟换尿片去了。”她语音中果然掺杂着婴孩的哭啼声。
“姐妹们，你们都不敢猜我在干什么！”大概怕被发现，欧阳琳转为发文字。
佛系琳琳：【我他妈在相亲！】
佛系琳琳：【你们敢信！？】
佛系琳琳：【我才多大啊！这么着急外销吗？】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欧阳琳又发来：【卧槽，居然还敢挑我的毛病！】
她劈头盖脸的一番吐槽后，声泪俱下的发了段语音，“妈哒，我才知道小玥玥这种抓准个精英目标，迎难而上，不屈不挠，不休不止才是真正的高手！”
“受教了受教了。”
名花有主的serveron：【……】
名花有主的serveron：【好像你们都比较惨……】
在宿舍群里自由的改名是戚玥的爱好，她又顺手转发了几张逗笑她的动图过去，过了挺长一段时间。
++：【我来了！姐妹们！】
++：【我错过了什么？】
++：【琳琳，这种男的你直接怼回去就可以了】
++：【琳琳，这种男的你直接怼回去就可以了】
++；【我发送出去了没啊？】
++：【nima我现在站在屋顶！就是农村那种晒谷子的平屋屋顶，这这里艰难地找到了一格信号，吹着冷风给你们发微信！惨不惨！】
++：【妈蛋冷死了哟，周围一片漆黑！！】
++：【呜呜呜，世上居然还有网络这么差的地方，就是听都没听过的乡下……我爸说我考上了q大，要带我回家祭祖！还要回家摆酒！信号极差！还没有wifi！！】
++【谁比我惨！？】
++：【随时掉线！！！想哭……嘤嘤嘤（╥╯^╰╥）】
名花有主的serveron：【佳佳最惨，没有之一。】
佛系琳琳：【+1】
不知何时出现的丁霏——丁胖胖：【+1】
没有网络对她们来说，比男朋友是科研狗，比家里多了个几个月大的弟弟，比相亲遇到极品男更惨。
没有更惨的事了。
**
戚玥一个人从床上滚到了沙发，从沙发又爬到电脑前面，开机，随便找了个综艺放着，去洗了个澡，在卫生间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干，又带着蒸汽躺回了床上，敷了个面膜，爬起来把电脑关了，喊家里的智能机器人唱了几首歌，然后又怕太吵，喊停，再重新刷起了手机。
唉……还是没有陆晓的讯息，烦躁。
焦虑。闷。无聊。
这都快十二点了……虽说想扮演个体贴的女朋友，可这样也太过分了……一整天都没个信息。
晓：【在？】
突然的提示音使戚玥一屁股坐了起来，叭叭叭录了段语音转文字：【啊，你回来了啊？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放假了吗？怎么还这么多事啊？居然折腾到这么晚！】
晓：【实验之后还要对各种数据进行分析处理，提出假设后还要再提供实验数据，这是一个大量的反复的过程，而且为了求真，实验结果也要再次验证。】他难得耐心的和她解释了自己的工作。
七月：【好叭，心疼。】
七月：【我想你。（大哭图）】
七月：【（仙女落泪图）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跟我爸后天一大早就飞x省了！】
晓：【后天吗？我瞧瞧。】
七月：【嗯呐，他明晚搞完年会就能走了，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我爸喊我去看，听说挺热闹的。】
晓：【都可以，想去就去。你后天几点飞机？】
七月：【九点半。】
他突然发了个视频邀请，一接通，戚玥眼眶就有点发热了，“啊，你还没回宿舍啊？”
他这会应该是走在校道上，为了省电，很多路灯都是隔两根灯柱才亮一盏，因而他在走动中，忽明忽暗。
陆晓看着略微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的夸了她一句，“你真好看。”
戚玥倏地红了脸，骄傲的哼了一声，“你才知道啊？”
陆晓问，“你等到现在？”
“没有啊，你不是说了别等吗？”
“对不起，我一时忙起来忘了时间。”
“我懂的。”
陆晓眼神灼灼地看着小屏幕里的她，发现这一刻他好想出现在她面前，亲亲她，抱抱她。他也在努力做这件事，希望可以赶在她上飞机前出去见她一面，有些话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就这样轻易脱口而出：“我想你了，戚玥。”
戚玥顿时红了脸，“我我……我也是。你等着哈——”她把手机架在书桌上，站远了一点，调整好位置，然后比了个大大的心型，“我爱你哟！明天实验也要元气满满哟！”
然后她嘟着嘴冲着屏幕比了个亲吻的动作。
陆晓扬起了嘴角。
啊，好像见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