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胖子那两千块钱红包，苏小竹最终没舍得花，存银行里了。不是他抠门，主要是让老头知道了，非得说他“眼皮子浅，见钱眼开“不可。
老头最近教到他青铜器篇，难度直接上了好几个台阶。光是锈色就分了十几种：绿锈、红锈、蓝锈、黑锈、紫锈...苏小竹背得头昏眼花，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变成个铜人，浑身长满五颜六色的锈。
“师父，“他有天实在忍不住问，“这蓝锈和紫锈有啥区别？不都差不多颜色吗？“
老头眼睛一瞪：“差不多？差远了！蓝锈是铜锈，紫锈是金锈！一看你就是上课走神了！“
苏小竹委屈巴巴：“那也不能怪我啊...您这教得比高考还难...“
老头举起鸡毛掸子就要打，苏小竹赶紧抱头鼠窜。
理论学得头大，实战机会却迟迟不来。潘家园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来的都是些瓶瓶罐罐，连个像样的青铜器影子都没有。
就在苏小竹快要对着一堆锈色样本抑郁时，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下午，市场里来了个生面孔。是个乡下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破编织袋，在各个摊位前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
最后他在苏小竹摊前停下，小心翼翼地问：“小哥，收老物件不？“
苏小竹正无聊地玩手机，头也不抬：“收啊，什么物件？“
老汉从编织袋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个青铜爵来。
那爵三足两柱，通体绿锈，造型古朴，看着很有年头。但奇怪的是，爵身上还沾着些新鲜的泥土，像是刚挖出来的。
苏小竹心里一动，想起老头教的：青铜器最忌讳“生坑货“，买卖违法不说，还容易惹麻烦。
他谨慎地问：“老人家，这东西哪来的？“
老汉搓着手，神色有些慌张：“俺...俺家地里挖出来的...娃要上大学，缺钱...“
苏小竹仔细打量那爵。锈色自然，包浆厚重，看着像是真货。但爵足处的锈有些奇怪，颜色过于均匀，像是人工做上去的。
他想起老头教的诀窍：真锈有层次，假锈浮表面。于是假装不经意地用指甲在爵足处刮了一下。
这一刮，居然刮下来一点绿色粉末！
苏小竹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真是个做旧的假货！
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老人家，这东西我看不准啊。您要不去别家问问？“
老汉顿时急了：“别啊小哥！您再看看！这绝对是老物件！俺爹说是祖传的！“
苏小竹心里冷笑。刚才还说是地里挖的，这会儿又成祖传的了？谎话都说不圆！
他正想打发老汉走，刘云波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拿起那爵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
“老哥，“刘云波问那老汉，“你这爵...哪得的？“
老汉又把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刘云波仔细看了看爵身，又掂了掂分量，表情越来越古怪。他把苏小竹拉到一边，低声说：“这爵...有点邪门啊。“
苏小竹不以为然：“就是个做旧的假货呗。您看这锈，一刮就掉。“
刘云波摇头：“不像。这锈虽然假，但爵体本身像是老的。你看这铜质，这铸工，这分量...不像现代仿品。“
苏小竹一愣，接过爵又仔细看。这一看，果然看出些门道来。
爵身的铜质确实古朴，铸工也很精细，特别是那几个饕餮纹，刻画得栩栩如生，不像现代机械能做出来的。但表面的锈又明显是后做上去的，而且做得相当粗糙。
这就矛盾了，如果是老物件，为什么要做旧？如果是新仿，为什么工艺这么好？
刘云波摸着下巴沉吟：“这事儿有蹊跷...我瞧着像是个局。“
“局？“苏小竹不解。
“嗯，“刘云波压低声音，“有人想用这爵做局，但手艺太潮，做旧做砸了。也可能是...局中局。“
苏小竹越听越糊涂：“什么局中局？“
刘云波正要解释，那老汉突然收拾东西要走：“你们不要俺去别家问问！“
“等等！“苏小竹拦住他，“老哥，你这爵要卖多少？“
老汉伸出五根手指：“五千！少一分不卖！“
苏小竹笑了：“五千？您这价要得可不实在。这么着，三百，我收了。“
老汉头摇得像拨浪鼓：“三百？不行不行！最少三千！“
俩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八百成交。
老汉走后，刘云波笑了笑：“小苏，走，我们去找金老歪看看！“
金老歪是琉璃厂的老朝奉，眼力毒辣，平时深居简出，一般人请不动。刘云波跟他有些交情，这才敢带着爵上门。
金老歪的店在琉璃厂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老爷子正在躺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眯眼看了看：“哟，小刘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云波把爵放在桌上：“金爷，麻烦您给掌掌眼。“
金老歪拿起爵，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哪来的？“
刘云波把经过说了。
金老歪不说话，拿出放大镜仔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爵身，侧耳听声。最后甚至拿出个小刀，在爵足处轻轻刮了几下。
刮下来的绿色粉末下，居然露出些暗红色的锈！
金老歪脸色一变：“好家伙！藏得够深的！“
苏小竹和刘云波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金老歪不答，继续刮爵身其他部位的绿锈。刮着刮着，整个爵身的颜色都变了，从原来的青绿色变成了暗红色，还带着些蓝紫色的斑点。
“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金老歪长出一口气，“西周青铜爵，真品！价值...不可估量！“
苏小竹和刘云波都傻了。
“那...那层绿锈是？“苏小竹结结巴巴地问。
“后来做上去的，“金老歪说，“而且做得相当拙劣，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突然想到什么，拿起爵对着灯光仔细看。看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是雪藏！“
“雪藏？“苏小竹和刘云波异口同声地问。
“嗯，“金老歪解释，“有些出土的青铜器，为了躲避检查，会故意做上一层假锈，伪装成现代仿品。等风头过了，再把假锈去掉，露出真身。这叫雪藏。“
他指着爵身：“这爵原本的锈色太扎眼，一看就是生坑货。所以有人给它做了层假锈，想等时机成熟再出手。没想到不知怎么流落出来，被那老汉当假货卖了。“
苏小竹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种操作？
刘云波却皱起眉头：“不对啊金爷。如果是雪藏，应该做得更精细才对。这假锈做得这么糙，一刮就掉，不像专业人干的。“
金老歪点头：“这也是我纳闷的地方。除非...“
他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放大镜再次仔细检查爵身。这次他看得特别仔细，连最小的缝隙都不放过。
看了足足一刻钟，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差点着了道！“
苏小竹和刘云波赶紧问：“怎么了？“
金老歪指着爵身一处极其细微的接缝：“你们看这里！这爵...是拼凑的！“
“拼凑的？“苏小竹凑过去看，果然看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将爵身分成上下两部分。
“上真下假，“金老歪沉声道，“或者下真上假。有人用真爵的一部分，拼上假的部分，做成一个完整的爵。那层假锈不是为了雪藏，是为了掩盖拼凑的痕迹！“
苏小竹恍然大悟：“所以这是个局中局？先用假锈让人以为这是假货，等识破假锈后，又让人以为捡了漏，其实还是个拼凑的假货？“
“聪明！“金老歪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做局的人心思缜密，可惜手艺差了点，假锈做得太糙，反而露了马脚。“
刘云波苦笑：“得，白高兴一场。还以为捡了个大漏呢。“
金老歪却摇头：“那倒未必。就算是拼凑的，这真品部分也值点钱。关键是...这真品部分来自哪里？“
他再次仔细检查爵身，突然“咦“了一声：“这纹饰...这工艺...像是出自那个坑啊！“
“哪个坑？“苏小竹和刘云波齐声问。
金老歪压低声音：“去年河南那个大墓，出土了一批青铜器，后来大部分追回来了，但有几件一直下落不明。这爵...很像其中一件！“
苏小竹心里一凛。好家伙，这要是涉案文物，麻烦可就大了！
刘云波显然也想到这点，赶紧说：“那得赶紧上报啊！“
“不急，“金老歪摆摆手，“先弄清楚这爵的来历。小刘子，你去查查那老汉的底细。小苏，你去找你师父，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苏小竹一愣：“我师父？“
金老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狐狸眼的传人，对吧？“
苏小竹心里一惊。这金老歪居然知道老头的身份！
从金老歪店里出来，苏小竹和刘云波都有些心神不宁。
“刘爷，“苏小竹忍不住问，“金爷说的狐狸眼传人是什么意思？“
刘云波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师父没告诉你？“
苏小竹摇头。
刘云波叹口气：“狐狸眼是江湖上一个神秘门派，专门研究古物鉴定，据说传承了几百年。你师父就是这一代的掌门人。“
苏小竹目瞪口呆。他知道老头不简单，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那...那这爵？“
“八成跟你师父有关，“刘云波说，“快去问问吧。我去查那老汉的底细。“
苏小竹不敢耽搁，赶紧去找老头。
老头正在店里擦拭一个铜镜，听他说完，一点也不意外：“金老歪那个老狐狸，眼睛还是这么毒。“
“师父，这爵到底怎么回事？“苏小竹急切地问。
老头放下铜镜，缓缓道：“这确实是从那个墓里出来的，但不是被盗的，是被人调包的。“
“调包？“
“嗯，“老头点头，“有人用高仿品换走了真品，等追缴的时候，交上去的是假货，真品还在他们手里。这爵就是其中一件。“
苏小竹恍然大悟：“所以那层假锈是为了掩盖真面目，免得被认出来？“
“对，“老头说，“但后来内部出了矛盾，这爵流落出来，阴差阳错到了你手里。“
苏小竹心里一沉：“那现在怎么办？上交？“
老头笑了：“上交？那不打草惊蛇了？这爵现在是个鱼饵，等着大鱼上钩呢。“
他想了想，说：“这样，爵先放我这儿。你明天去趟吕家营，找一个叫老坑的人，告诉他狐狸醒了。“
苏小竹记下，又忍不住问：“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爵会到我手里？“
老头高深莫测地笑笑：“江湖的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第二天，苏小竹按照老头的指示，去吕家营找那个叫“老坑“的人。没想到刚进市场，就感觉有人跟踪。
他假装看东西，余光瞥见两个陌生男子在不远处盯着他。那两人打扮普通，但眼神犀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买家。
苏小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因为那爵？
他不敢大意，假装闲逛，七拐八绕地想甩掉那两人。但那两人跟得很紧，根本甩不掉。
正当他着急时，突然被人一把拉进旁边的小胡同。
“别出声！“拉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老汉，“跟我来！“
老汉带着他在胡同里穿行，很快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
“你是老坑？“苏小竹警惕地问。
老汉点头：“狐狸醒了？“
苏小竹赶紧说：“狐狸醒了。“
老坑松了口气：“可算等到你了！爵呢？“
苏小竹按照老头教的回答：“爵安好，狐狸看着呢。“
老坑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个布包：“把这个带给你师父，就说鱼饵下了，等鱼上钩。“
苏小竹接过布包，感觉里面是个盒子：“这是什么？“
“别问，“老坑神色严肃，“赶紧走，最近风声紧。“
从老坑那儿出来，苏小竹感觉跟踪的人不见了。他不敢耽搁，赶紧往回走。
快到潘家园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是昨天卖爵的那个老汉！
但今天这老汉一扫昨天的畏缩，眼神锐利，腰板笔直，完全变了个人。
“小哥，“老汉笑眯眯地说，“爵卖亏了，想赎回来，行个方便？“
苏小竹心里一紧，下意识抱紧布包：“卖都卖了，哪有赎回的道理？“
老汉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那爵不是我的，是帮朋友卖的。现在朋友反悔了，我也难做啊。“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布包。
苏小竹赶紧后退：“你想强抢？“
老汉冷笑：“强抢又怎样？“
眼看就要动手，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干什么呢！“
刘云波带着几个市场保安跑过来：“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抢东西？“
老汉见势不妙，狠狠瞪了苏小竹一眼，转身钻进人群不见了。
刘云波跑过来：“没事吧？那老汉又来了？“
苏小竹惊魂未定：“刘爷，您怎么来了？“
刘云波说：“我查到那老汉的底细了——根本不是什么农民，是个老江湖，外号泥人张，最擅长扮猪吃老虎！“
苏小竹苦笑。他果然着道了！
回到老头店里，苏小竹把经过一说，老头一点也不意外：“泥人张？看来他们坐不住了。“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个木盒，盒里装着几件古老的鉴宝工具：一枚玉质放大镜，一个铜制罗盘，还有几根奇特的探针。
“这是？“苏小竹好奇地问。
“老一辈用的家伙什，“老头说，“现在归你了。“
苏小竹又惊又喜：“给我？“
“嗯，“老头点头，“你这次表现不错，临危不乱，值得奖励。“
苏小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些工具，突然想到什么：“师父，那爵到底是怎么回事？泥人张为什么非要赎回去？“
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因为那爵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更大宝藏的秘密...“
苏小竹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自己卷入的，远不止一个青铜爵那么简单。
而这，才只是迷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