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城西芦苇荡深处。
苏云盘膝而坐,如同石雕。
他浑身衣衫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线条分明的轮廓。
皮肤之下,一道道黑色流光如同活物,沿着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皮肉不断起伏、破裂,又迅速愈合,周而复始。
“腐骨断魂散”的毒性,在魔元的引导和“心魔种”的镇压下,非但没有扩散,反而被强行束缚在右腿、左肋、左肩三处重伤之处,与侵入骨髓的阴寒掌力、破碎的骨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毒火”,反复灼烧、侵蚀着伤口。
每一息,都如同置身炼狱。
苏云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几乎要被碾碎。
但他死死守着灵台那一点清明,疯狂运转着“心魔种”法诀。
“毒火焚身,魔元为引,锻骨淬筋,涅槃重生……”
法诀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灵魂深处回响。
胸口那枚新生的“心魔种”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波动,不断吞噬、转化着剧痛、绝望、不甘等负面情绪,化为滋养魔种的养料,又反哺出一缕缕精纯的魔元,护持心脉,引导“毒火”。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
稍有不慎,毒火失控,便是焚身而亡。
或者魔种不稳,心魔反噬,同样万劫不复。
但苏云没有退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东方的鱼肚白逐渐染上金红,朝阳即将升起。
芦苇荡外,隐约传来人声犬吠,是林家的搜捕队开始向城外蔓延。
苏云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毒火、伤势的搏杀中。
突然,他右腿伤口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嚓”声。
不是骨骼碎裂,而是某种坚硬之物被锻打、淬炼、去除杂质的声音!
只见他右腿那被弩箭洞穿、骨头碎裂的伤口处,原本惨白碎乱的骨茬,在黑色毒火和魔元的双重灼烧、冲刷下,竟开始缓缓蠕动、对接、生长!
新生的骨头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散发着一股坚韧、冰冷的气息。
紧接着,左肋、左肩的伤口也传来类似的声音。
“毒火锻骨……竟然真的可行……”苏云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大自在天魔经》的修炼,本就讲究掠夺万物、不择手段。
这剧毒,对旁人来说是致命之物,但对他而言,若能驾驭,便是淬炼肉身、磨砺魔躯的“磨刀石”!
只是,这过程太过凶险,若非他刚刚凝聚“心魔种”,心神对痛苦的承受力大增,且魔种能转化负面情绪,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还不够……”苏云能感觉到,腿骨、肋骨、肩骨正在新生,变得更加强韧,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毒性的抗性。
但侵入骨髓的那股阴寒掌力和残存的毒性,依旧顽固。
他心一横,不再满足于被动引导,而是主动催动“心魔种”和吞噬魔种,产生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将散布在伤口各处的毒性与阴寒之力,强行向着三处伤口的骨骼深处“压缩”、“锻打”!
“呃!”
难以言喻的痛苦如海啸般袭来,苏云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黑血。
但他咬紧牙关,甚至将舌尖都咬破了,用更强烈的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给我……凝!!!”
心中一声怒吼,魔种光芒大盛。
“嗤……”
右腿伤口处,一缕缕黑气被强行逼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片片丑陋的黑色血痂,随即脱落。
而骨骼深处,那些顽固的阴寒之力和剧毒精华,竟被压缩、锻打,最终在新生骨骼的几处关键节点,形成了几个微不可察的、针尖大小的黑色晶点!
毒煞骨晶!
虽然微小,却蕴含着精纯的毒力与一丝圣骨寒气,成为他骨骼的一部分,不但能增强骨骼强度,更让他对这些力量的抗性大幅提升,甚至……未来或许能加以利用!
左肋、左肩处,也陆续凝结出类似的微小晶点。
当最后一缕顽固毒性被逼出、凝结,朝阳的第一缕金光,恰好穿透茂密的芦苇,洒在苏云身上。
“呼……”
苏云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气息中带着淡淡的腥臭味。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两点乌光如同深潭,幽邃平静。
凝气七层巅峰的修为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八层的门槛。
更重要的是,他的肉身经历此番“毒火锻骨”,强度提升了至少三成!右腿、左肋、左肩的骨骼更是得到了重点淬炼,强度堪比精铁,且自带抗毒、抗寒属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依旧略显苍白,但隐隐有一层玉石般的光泽流转。
握拳,力量感澎湃。
“林凡,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苏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番锻骨,虽然痛苦至极,但也让他因祸得福,根基更加扎实,对“心魔种”和吞噬之力的运用也多了几分领悟。
他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小月和福伯,眉头紧皱。
小月脸上那不正常的青黑色减轻了些,但气息依旧微弱。
福伯更是气若游丝,随时可能熄灭。
必须尽快救治!
苏云从怀中掏出仅剩的、用来包裹幽影蟒肉的干净叶片,里面还有几块指头大小的蛇肉干。
他拿起一块,小心喂入小月口中,用魔元助其化开。
幽影蟒肉蕴含精纯血气,对重伤虚弱之人有滋补之效。
他又将剩下的蛇肉干嚼碎,喂给福伯。
做完这些,他盘膝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气力,然后起身,小心拨开芦苇,向外观察。
芦苇荡外,那条污浊的支流静静流淌,对岸是茂密的树林,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
这里已经远离青云城,人迹罕至。
但苏云不敢大意。
林家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轻易罢休。城外搜捕肯定已经开始。
“必须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设法弄到疗伤丹药。”苏云沉吟。小月和福伯的伤势,单靠幽影蟒肉和月见草吊命,撑不了多久。
尤其小月体内的阴寒之毒,必须尽快拔除。
他记得,青云城西面百里外,有一片名为“黑风岭”的山脉,其中散修、盗匪盘踞,龙蛇混杂,也有隐秘的黑市交易。
那里或许能弄到丹药,也更容易藏身。
但带着两个昏迷的人,徒步百里,风险太大。
而且他现在身无分文,幽影蟒妖丹等值钱物都藏在城西乞丐窝,必须回去取。
“只能分头行动了。”苏云很快做出决断。
他先是将小月和福伯转移到芦苇荡更深处一个干燥的土坡后,用芦苇和枯草做了简单伪装。
又用吞噬魔功的细微操控,引来几条水蛇,在周围布下简单的警戒。
若有活物靠近,水蛇会受惊游动,发出声响。
然后,他换下血迹斑斑的破烂外衣,从行囊中取出那套灰布衣换上,又用污泥和草汁简单改变了脸部轮廓和肤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面容粗糙、营养不良的穷苦散修。
气息则压制在凝气三层左右。
做完伪装,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两人,低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出芦苇荡,沿着河岸,朝着青云城方向潜行而去。
……
同一时间,青云城,林家府邸。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议事厅内,家主林岳面沉如水,下方一众长老、执事噤若寒蝉。
地上,摆放着两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正是林豹、林狼。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林岳的声音如同寒冬刮过的风,冰冷刺骨。
“两个通窍境,带着十几名精锐,布下天罗地网,竟然让一个修为被废、坠入葬魔渊的余孽,杀了两名执事,伤了凡儿,还带着两个累赘跑了?!”
“父亲息怒。”林凡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苍白,脸颊和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但眼中余悸未消,更深处是滔天的怨毒。
“那苏云修炼的魔功,实在诡异。不仅能吞噬灵力、精血,还能引发心魔幻象,防不胜防。而且,他最后施展的手段,似乎与传闻中的‘心魔道’有些相似……”
“心魔道?”林岳眼神一凝,“那不是早已失传的上古魔道分支吗?苏战当年,竟得到了这等传承?”
“恐怕不止。”林凡沉声道,“我与他对战,感觉他吞噬的,似乎不仅仅是灵力精血,还有……我炼化的圣骨本源!虽然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在流失!”
“什么?!”林岳霍然站起,眼中爆射出骇人精光,“他能吞噬圣骨本源?这……这怎么可能?!”
圣骨乃是天地奇物,蕴含本源之力,岂是那么容易吞噬的?
若苏云真能做到,那他所修魔功的品阶,恐怕远超他们想象!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玄天宗上使!”林岳当机立断。
“凡儿,你立刻修书,将苏云未死、修炼诡异魔功、能吞噬圣骨之事,详述于上使。请求上使定夺,并……请求支援!”
林凡点头:“是。另外,父亲,苏云身中‘腐骨断魂散’,又受了重伤,带着两个累赘,绝对跑不远。我已下令全城戒严,并派了四队人马出城,沿着护城河各支流搜捕。同时,我也通知了城主府,请司徒城主调派城卫军,协助封锁周边要道。”
“嗯。”林岳脸色稍缓,随即又厉声道:“传令下去,将苏云那魔头未死、且杀害我林家执事的消息,通告全城!悬赏十万下品灵石,取其人头者,再赏二十万!提供确切行踪者,赏五万!我看这青云城,还有谁敢藏匿这魔头!”
“是!”
“另外,”林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苏家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老弱妇孺,还有与苏家过往甚密的几家,比如韩家……也该给他们紧紧骨头了。让他们知道,跟林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父亲英明!”
……
城西,废弃乞丐窝。
苏云如同幽灵般潜入。
这里原本是几个老乞丐的栖身之所,三日前苏家剧变,几个老乞丐怕惹祸上身,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地狼藉。
苏云轻车熟路地挪开角落几块破砖,露出一个隐蔽的小坑。
里面,用油布包裹的幽影蟒妖丹、几株月见草、以及一些零碎材料,都还在。
他松了口气,将东西取出,小心收好。
幽影蟒妖丹价值最高,至少能卖数百中品灵石,是他目前最重要的资本。
正要离开,忽然,他耳朵一动。
远处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声。
“……真他娘晦气,大半夜就被拉起来搜人,困死了。”
“少废话,仔细搜!林家发了狠,悬赏三十万灵石要那魔头苏云的人头!三十万啊!够咱们逍遥好几年了!”
“说得轻巧,那魔头能杀了林豹、林狼两位执事,是咱们能对付的?遇到了赶紧发信号,别傻乎乎冲上去送死。”
“也是……听说那魔头修炼的是吃人魔功,林豹执事被找到时,就剩一张皮了……”
“嘘!小点声!赶紧搜完这片,回去交差……”
是林家雇佣的散修搜捕队,已经搜到这里了。
苏云眼神一冷,身形悄然融入墙壁阴影,屏息凝神。
两名散修骂骂咧咧地走进乞丐窝,草草用兵器拨弄了几下地上的破烂,又踢翻了一个破瓦罐。
“没人,走吧,去下一处。”
“等等,你看那里!”另一人忽然指向苏云刚才取东西的角落,“那几块砖,好像被人动过!”
两人顿时警惕,握紧兵器,缓缓靠近。
苏云眼中寒光一闪。
不能让他们发现踪迹!
就在两人弯腰查看的瞬间,阴影中,苏云如同猎豹般扑出!
左手如铁钳,瞬间扣住一人的咽喉,右掌则按在另一人心口。
吞噬魔种,发动!
“呃……”两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便感觉全身精血灵力疯狂流失,眼前迅速发黑,意识沉入无尽黑暗。
短短三息,两名凝气四层的散修,化为干尸。
苏云松开手,眉头微皱。
吞噬这种低阶修士,带来的提升微乎其微,反而会引入驳杂的灵力,需要时间炼化。
若非必要,他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提升。
他快速搜了一下两人身上,只找到几十块下品灵石和一些普通疗伤药,聊胜于无。
然后将两具干尸拖到角落,用破烂草席盖住。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闪身出了乞丐窝,朝着城西的黑市方向潜去。
他需要购买一些专门拔除阴寒之毒、治疗内伤的丹药,以及更高级的敛息、易容物品。
黑市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然而,当他接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黑市区域时,却发现气氛异常。
往日喧闹的黑市,此刻冷清了许多。
许多摊位空着,行人寥寥,且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
一些明显是林家护卫和城主府兵丁打扮的人,在街口设了卡哨,盘查来往行人。
“全城戒严,搜捕魔头苏云!”
“有提供线索者,重赏!有藏匿包庇者,与魔头同罪!”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上面画着苏云的画像,虽然只有七八分像,但足以让熟悉的人认出。
苏云压了压斗笠,低头混入几个行商模样的人中,朝着黑市深处一家不起眼的、门面破旧的“百草堂”走去。
这家药店他听养父提过,店主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但手里偶尔会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好东西,而且口风很紧。
刚走到百草堂附近,苏云脚步一顿。
百草堂门口,竟然也站着两名林家护卫!
而且,店门半掩,里面隐约传来呵斥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被查了?
苏云心中微沉,正要转身离开。
“站住!你!斗笠摘下来!”一名守在门口的护卫忽然指着他喝道。
苏云身体一僵,缓缓转身,压低声音,用沙哑的嗓音道:“这位爷,小的只是路过……”
“少废话!摘下来!”护卫不耐烦地走近,另一名护卫也警惕地看了过来。
苏云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微动,准备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哎哟!两位爷,小店小本经营,经不起这么搜啊!那点家底都快被您几位翻光了!”
一个苍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店内传来。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穿着油腻长衫的干瘦老头,被一名林家护卫推搡着赶出店门。
老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木匣,满脸苦色。
“老东西,藏得挺严实啊!这匣子里是什么?打开看看!”推他的护卫伸手就要抢木匣。
“别!别!爷,这是小老儿祖传的几株老参,是留着救命的啊!”老头死命护着木匣,哀求道。
门口的两名护卫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怎么回事?”其中一人问道。
“这老家伙床底下有个暗格,藏着这匣子,鬼鬼祟祟的。”店内跟出来的护卫骂道。
趁着三人注意力都在老头和木匣上,苏云身影悄然退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岔巷,消失不见。
他靠在巷子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闪烁。
百草堂被盯上,其他可能有丹药出售的地方恐怕也差不多。
林家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逼出来。
“看来,常规途径是弄不到药了。”苏云心中念头飞转,“或许……可以去那里试试?”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韩家。
韩雨临走前说过,韩家因不肯与林家合作,正被打压。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朋友。
而且韩家是炼丹世家,哪怕被打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弄到一些对症的丹药应该不难。
更重要的是,韩家现在自身难保,未必敢得罪林家,但暗中交易,各取所需,或许有可能。
只是,如何联系上韩家,并取得信任,是个难题。
忽然,苏云耳朵又是一动。
岔巷另一端,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快速接近。
脚步轻盈,修为不弱,至少凝气六层!而且,只有一人。
苏云眼神一凝,身形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滑上巷子一侧的屋檐阴影中,屏息俯视。
很快,一道纤细的身影闪入巷中。
是个女子,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明亮却带着焦虑的眼睛。
她身形矫健,进入巷子后,警惕地四下张望,似乎在躲避什么。
苏云目光落在女子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上。
那玉佩的样式,他似乎在韩雨身上见过类似的。
韩家的标志?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林家护卫的呼喝。
“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往这边跑了!”
“搜!仔细搜!”
蒙面女子脸色一变,身形急闪,就想朝巷子深处掠去。
但巷子是条死胡同!
眼看追兵将至,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屋檐上,苏云眼神微闪。
是赌一把,还是明哲保身?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就在女子即将被堵在巷子尽头的瞬间,苏云如同大鸟般从天而降。
无声无息地落在女子身后,左手闪电般捂住她的嘴,右手并指如刀,抵在她后心,同时一股阴冷霸道的魔元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她几处大穴。
“别动,别出声,想活命就配合。”苏云冰冷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女子身体一僵,眼中惊恐更甚,但感受到后心那随时能取她性命的凌厉气劲,以及侵入体内的诡异力量,她不敢妄动,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苏云揽住她的腰,脚尖在墙壁上连点数下,如同灵猿般再次翻上屋檐,迅速融入一片翘起的瓦檐阴影之后,将两人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同时,三四名林家护卫冲进了巷子。
“没人?”
“奇怪,明明看见影子闪进来的。”
“搜搜看,有没有藏身之处。”
护卫们在巷子里翻找片刻,一无所获。
“可能看错了,或者fanqiang跑了。走吧,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檐阴影下,苏云依旧没有放松,静静等待了十几息,确认护卫真的离开,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女子嘴的手,但抵在后心的手指并未移开。
“你是韩家的人?”苏云直接问道,声音依旧沙哑。
女子身体一颤,猛地转头,黑纱下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云。
虽然苏云做了伪装,但这双眼睛,这冰冷的气质……
“你……你是苏……”女子压低声音,带着惊疑。
“回答我的问题。”苏云打断她。
女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我叫韩清,韩雨是我堂姐。你……你是苏云公子?”
苏云不置可否,只是冷冷道:“韩姑娘深夜潜行,所为何事?又为何被林家护卫追赶?”
韩清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和急切:“苏公子,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我此番冒险出来,正是为了寻你!”
“寻我?”苏云眼神一凝。
“是!我韩家得到密报,林家已全城戒严,悬赏捉拿公子。且他们怀疑公子身中剧毒,急需疗伤丹药,必定会盯死所有药铺和黑市。”
“我爷爷……也就是韩家家主,猜测公子可能会设法联系与我韩家有关之人,故命我暗中留意。方才在百草堂附近,我察觉有人窥探,形迹可疑,便跟了过来,没想到真的是公子!”
韩清语速很快,透着焦急。
“你韩家寻我,所为何事?”苏云不为所动,依旧警惕。
韩清咬了咬牙,低声道:“两件事。第一,我堂姐韩雨昨夜已从阴风峡传回密讯,她已安全,并让我韩家……若有可能,暗中助公子一臂之力,以报葬魔渊救命之恩!”
苏云眼神微动。
“第二,”韩清声音更低,带着恨意,“林家因我韩家不肯屈服,打压日甚。今日清晨,更是以‘包庇魔道余孽、意图不轨’的罪名,抓了我三叔和几位族兄,严刑拷打,逼问公子下落,并索要我韩家祖传丹方!”
“我爷爷推断,林家这是要借题发挥,彻底吞并我韩家!”
“所以,你们想与我合作,对抗林家?”苏云明白了。
“是!”韩清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希望,“苏公子能杀出林家重围,必有过人手段。我韩家虽势弱,但毕竟经营丹药多年,有些底蕴和人脉,或可为公子提供些许助力。”
“至少,公子所需的疗伤、解毒丹药,我韩家可以设法提供!”
苏云沉吟。
韩家的处境,与他可谓同病相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而且,他现在确实急需丹药。
“我如何信你?”苏云问。
韩清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白色玉佩,递给苏云:“此乃我韩家核心子弟的身份玉佩,内有我爷爷留下的一缕神识印记,可作凭证。”
“爷爷说,若公子愿意,可凭此玉佩,随时联系。另外……”
她又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和一张折叠的皮纸:“这瓶‘清蕴丹’,可解百毒,稳心脉,对内伤亦有奇效。这张是青云城及周边百里区域的详细地图,标注了一些隐秘路径和我韩家几处秘密联络点。爷爷说,此物或许对公子有用。”
苏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确实能感到一丝微弱但纯净的神识印记。
他又打开玉瓶,倒出一粒丹药,丹呈淡青色,药香清冽,闻之令人精神一振,确实是上好的解毒疗伤丹药,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丹药都要好。
“韩家主倒是考虑周全。”苏云收起玉佩和丹药,但并未放松警惕,“需要我做什么?”
韩清摇头:“爷爷说,眼下只需公子安然无恙。合作之事,需从长计议。公子若有需要,可随时通过联络点传递消息。眼下公子伤势未愈,强敌环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苏云深深看了韩清一眼。这韩家家主,倒是个明白人。
知道现在谈合作,韩家拿不出足够的筹码,反而会显得急功近利。
“替我谢过韩家主。此情,苏云记下了。”苏云抱拳,随即问道,“韩姑娘可知,林家下一步会如何动作?尤其是对韩家。”
韩清脸色一黯:“林家狼子野心,必不会罢休。爷爷推断,他们抓人索要丹方只是开始,若我韩家不就范,恐怕不日就会以更狠辣的手段逼迫,甚至……罗织罪名,强行动手。”
“如今城主府倒向林家,我韩家孤立无援,形势危如累卵。”
苏云眼中寒光闪烁。
林家越是嚣张,树敌越多,对他来说,机会就越大。
“韩姑娘回去告诉韩家主,暂且隐忍,保存实力。丹药和地图之情,苏云必有厚报。至于林家……”他顿了顿,声音冰寒,“他们的好日子,不会太长了。”
韩清精神一振,用力点头:“公子保重!此地不宜久留,小女子先告辞了。公子若需联系,可到地图上标注的‘西市李记铁匠铺’,那是可靠之人。”
说完,她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形一纵,如同灵猫般掠过几重屋檐,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苏云握了握手中的玉瓶和皮纸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深沉。
韩家的主动接触,是意外之喜,但也意味着局势更加复杂。
不过,有了丹药,小月和福伯的伤就有了希望。
有了地图和联络点,他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先救人,再图后计。”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城外芦苇荡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黑市区域,翻越一处低矮城墙时,“轰!”
一股强大的灵识,如同无形的潮水,骤然扫过这片区域!
这灵识浩瀚、冰冷、充满威严,远超通窍境!
至少是筑基期修士!
苏云脸色大变,瞬间将“心魔种”和吞噬魔种的波动收敛到极致,身体紧紧贴伏在城墙阴影中,心跳几乎停止。
灵识来回扫荡数遍,似乎在仔细探查什么,最终缓缓退去。
苏云屏息等待了许久,确认那灵识真的离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筑基期……是林家请动了玄天宗的人?还是城主府隐藏的高手?”
无论是谁,都意味着,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犹豫,趁着夜色最后的掩护,如同鬼魅般翻出城墙,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远处,青云城最高处的钟楼飞檐上,一个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模糊的身影,负手而立,遥望着苏云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好高明的敛息术……差点连我都瞒过了。”
“这小小的青云城,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来,得多留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