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爆发的瞬间,整个幽兰谷地动山摇。
明镜道人脸色骤变,在最后关头以溯光镜护住自身与弟子,厉喝一声“退!”。
便裹挟着惊骇欲绝的林岳,化作一道金光向后急退。
那通窍后期的玄天宗弟子反应稍慢,被一道逸散的空间裂缝擦中左臂,整条手臂瞬间化为虚无,惨叫着被明镜道人一并卷走。
狂暴的空间之力以幽兰谷为中心肆虐,浓雾被彻底撕碎,崖壁崩塌,那几间精致的竹屋在扭曲的光影中如同纸糊般被撕成碎片。
泉水炸开的深坑中,紊乱的空间波动如同沸腾的水,久久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渐渐平息。
幽兰谷已面目全非。
谷口地形彻底改变,阵法根基被毁,浓雾散尽,露出满目疮痍。
原先的药田、竹屋、清泉都已不见,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碎石和翻涌的泥土。
空气中,残留着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和浓烈的灵力乱流。
“咳……咳咳……”
一片倾倒的、焦黑的巨木之下,泥土微微拱起。
韩清灰头土脸地从中爬出,她嘴角带血,衣衫破碎,气息萎靡,但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又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苏公子!福伯!小月!”她嘶声喊道,踉跄着在废墟中寻找。
“清丫头……这边……”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一堆碎石后传来。
韩清急忙冲过去,扒开碎石,看到了浑身是血、抱着依旧昏迷的小月、用身体死死护住的福伯。
福伯后背一片焦黑,显然被空间乱流的余波击中,伤势极重,但怀中的小月除了脸色苍白,似乎并无新增外伤。
“福伯!小月!”韩清连忙取出丹药喂给福伯,又检查小月,发现她只是昏迷,略微松了口气。但看到福伯的伤势,心又沉了下去。
“苏公子……少爷他……”福伯服下丹药,恢复一丝气力,焦急地看向那片原本是山谷中心、此刻已变成一个巨大焦黑坑洞的区域,那里还残留着最强烈的空间波动。
韩清也看向那里,脸色煞白。
她带着韩家韩柏等人刚刚赶到谷外,就遭遇了空间乱流的冲击,韩柏为护她被重创昏迷,其他护卫也有死伤。
而处于爆发核心的苏云……
“韩姑娘……你快带小月走……离开这里……”福伯挣扎着,将小月推向韩清,“林家的人和那玄天宗的老道……可能还会回来……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快走!”
韩清看着那恐怖的空间痕迹,心中明白,苏云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正如福伯所说,必须立刻离开!
她一咬牙,背起小月,又搀扶起福伯:“福伯,我们一起走!我知道附近还有一处更隐蔽的藏身地,是韩家早年开辟的密窟,绝对安全!”
她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带着一老一少,朝着黑风岭更深处、更隐秘的方向艰难行去。
在她身后,幽兰谷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以及那缓缓消散的、不祥的空间余韵。
……
两日后,青云城,林家府邸深处,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凡略显苍白的脸。
他盘坐在一个复杂的阵法中央,阵法纹路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与悬浮在他头顶上方、缓缓旋转的七根淡金色圣骨交相辉映。
一股强大的、带着圣洁气息的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赫然已是通窍中期的修为,并且还在稳步提升。
突然,密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林岳脸色铁青,眼神中残留着惊惧,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气息有些虚浮、但脸色更加阴沉的明镜道人,以及断了一臂、面色惨白、被一名玄天宗弟子搀扶着的断臂青年。
阵法中的林凡缓缓睁眼,看到明镜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恭敬行礼:“晚辈林凡,见过明镜上使。父亲,发生了何事?上使为何亲临?这位师兄……”
“凡儿!”林岳声音嘶哑,带着后怕和滔天的恨意,“那苏云小zazhong……他没死!而且……变得更可怕了!”
“什么?!”林凡瞳孔一缩,“他在何处?”
“就在黑风岭!”林岳咬牙切齿地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包括发现幽兰谷、明镜道人出手、苏云诡异爆发、最后引发空间乱流、疑似同归于尽等。
“空间乱流?”林凡眉头紧锁,看向明镜道人,“上使,以您之见,那苏云可还有生机?”
明镜道人脸色阴沉,缓缓道:“那空间乱流来得诡异,似与那山谷本身隐藏的一处古老空间节点,以及苏云身上一件蕴含空间之力的宝物共鸣引发。威力不小,足以绞杀筑基期修士。那苏云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身处爆发核心……”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按理说,十死无生。即便有那空间宝物护体,侥幸未死,也必定被流放至未知虚空绝地,永世难归。”
十死无生……永世难归……
林凡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涌起强烈的不甘。
苏云竟然就这么死了?不是死在他手里!
而且,那诡异强大的吞噬魔功,那疑似来自葬魔渊深处的真正传承,也都随之消失了?
“不过,”明镜道人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林凡,“此子修炼的魔功,极为诡异霸道,竟能吞噬圣骨本源,引发心魔,临战突破。其来历恐怕非同小可。”
“林贤侄,你与他交手时,可曾察觉他功法有何特异之处?或者,他是否提及过葬魔渊下的具体经历?尤其是……关于一部古老魔经?”
林凡心中一凛,知道明镜道人对那魔功产生了浓厚兴趣,甚至可能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他略一沉吟,道:“回上使,晚辈与苏云交手时,只觉其灵力阴寒霸道,带有极强的吞噬特性,且似乎能引动对手心绪不宁。”
“至于葬魔渊下……他从未提及。不过,晚辈当年曾从他身上得到一部《吞天魔功》的玉简,但参详多年,一无所获,疑似是假货或需要特殊条件。”
说着,他示意林岳。林岳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正是那卷漆黑的假玉简。
明镜道人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眉头紧锁:“此玉简材质古老,符文玄奥,但内里空空,确实不似完整传承。看来,真经要么已被苏云所得并毁去,要么……另有传承方式。那苏云的魔功,很可能得自他自身血脉,或者某种血脉封印!”
血脉封印!
林凡心中一震。
是了,养父苏战当年从葬魔渊带出苏云时,他还是个婴儿。
难道……真正的传承,一开始就在苏云体内?
“可惜,如今死无对证。”明镜道人将假玉简还给林岳,语气带着一丝遗憾,随即又变得冰冷。
“不过,苏云虽可能已死,但其同党尚在。那个小侍女,那个老仆,还有接应他的韩家……必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尤其是韩家,竟敢暗中勾结魔道,窝藏要犯,罪不容诛!”
林岳立刻道:“上使放心,韩家那边,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是那韩家毕竟是炼丹世家,在城中有些人脉,且似乎有所警觉,最近闭门不出。我们正想等上使到来,以雷霆之势,将其一举铲除!”
“嗯。”明镜道人点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苏云引发的空间乱流动静不小,恐怕已惊动周边。必须尽快了结此地之事,然后回禀宗门。另外,林贤侄,”他看向林凡,语气稍缓,“你身具圣骨,天赋卓绝,又与此魔头有因果纠缠。此番事了,可愿随我前往玄天宗?”
“以你的资质,加上圣骨,再有宗门资源倾斜,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届时,追查此魔功源头,或许还需你出力。”
林凡闻言,心中狂喜,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愿往上使!必当竭尽全力,为宗门效力,追查魔踪!”
他知道,这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加入玄天宗,获得更好的功法和资源,他就能将苏云彻底踩在脚下,哪怕苏云侥幸未死,将来再见,也只会是他脚下的蝼蚁!
“好。”明镜道人满意地点点头,“你先稳固修为,彻底炼化圣骨。三日后,我们动手,清洗韩家。之后,便随我回山。”
“是!”
林凡重新盘坐回阵法中,眼中精光闪烁,充满了野心和期待。
苏云,就算你侥幸在空间乱流中留下一命又如何?
待我入玄天宗,得授真传,他日再见,我杀你如屠狗!
还有韩家,还有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要为你陪葬!
……
与此同时,黑风岭深处,韩家密窟。
这是一个位于山腹中的天然溶洞,经过韩家先祖简单改造,极为隐蔽,入口被幻阵遮掩,内有灵泉和通风孔。
小月已经苏醒,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清醒,只是变得异常沉默,常常望着洞壁发呆,眼神深处残留着惊惧。
福伯服用了韩清带来的珍贵丹药,伤势稳定下来,但需要长时间调养。
韩清脸色憔悴,正在给韩柏喂药。韩柏在空间乱流冲击下伤了脏腑,昏迷不醒,但性命无碍。
其他几名韩家护卫,只剩下两人还活着,也都带伤。
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
“韩姑娘……”福伯倚靠在石壁上,声音沙哑,“林家……和玄天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找不到少爷,肯定会迁怒韩家。你们……不该救我们这两个累赘……”
“福伯别这么说。”韩清摇头,眼中带着决绝,“苏公子对我韩家有救命大恩,若非他擒获林莽,我们韩家此刻恐怕已被林家寻衅吞并。如今林莽虽被秘密转移,但他交代的证词和那些账册密信,是我们反击林家的唯一希望。只是……”她看向洞外,忧心忡忡。
“如今明镜道人亲临,林家气焰更盛,我韩家危在旦夕。父亲传讯,林家已联合城主府,以搜查魔道余孽为名,封锁了我韩家所有商铺,族人也被软禁在府内,只等一个借口,就要动手。”
“那你们……”福伯急道。
“父亲让我带部分核心子弟和珍贵丹方、资源,从密道离开,分散隐匿,为韩家保留火种。”韩清苦涩道,“我放心不下这边,才过来看看,没想到……”她想起那毁天灭地的空间乱流和苏云消失的身影,眼眶微红。
“少爷……他真的……”小月忽然开口,声音细弱蚊蚋,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密窟内一片沉默。
许久,韩清才低声道:“那等空间乱流之下……生还希望……渺茫。但苏公子屡创奇迹,或许……或许……”她自己都说不下去。
小月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却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住了衣角,指甲陷进肉里。
福伯老泪纵横,捶打着地面:“都怪老奴没用!少爷是为了救我们,才……”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韩清强行振作精神,“福伯,小月,你们安心在此养伤。此处极为安全,食物和丹药足够支撑数月。”
“我要立刻赶回城附近,与父亲和其他族人汇合,商议对策。林家可能很快就会有动作,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韩姑娘,你千万小心!”福伯道。
韩清点头,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小月和悲伤的福伯,咬了咬牙,转身悄然离开了密窟。
她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韩家养育之恩,不得不报。
而且,苏云的仇,韩家的恨,都需要有人去面对。
密窟中,重归寂静,只有灵泉滴落的叮咚声,和压抑的悲伤在弥漫。
小月缓缓抬起头,看向韩清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福伯,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掌上。
昏迷前那种冰冷、暴戾、想要撕碎一切的感觉……以及苏云独自迎向毁灭的身影,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
一股微弱却执拗的、不同于以往柔弱的气息,在她死寂的眼眸深处,悄然滋生。
……
青云城外,八百里处,荒山野岭。
一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狭窄石缝深处,空间忽然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噗!”
一个浑身焦黑、衣衫尽碎、气息微弱到极致的人影,从涟漪中跌出,重重摔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正是苏云。
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不少地方甚至能看到焦黑的骨骼,皮肤表面布满了空间撕裂的痕迹。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心跳几乎停滞。
然而,在他焦黑一片的胸口位置,那枚已经彻底黯淡、布满裂痕的“空冥石”,却依旧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空冥石的中心,一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蓝色星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闪烁着。
每一次闪烁,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奇异的空间力量溢出,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并缓缓抵消着残留在他体内的、狂暴的空间撕裂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蓝色星光彻底熄灭,空冥石“咔”的一声轻响,碎裂成几块,化作普通的碎石。
就在空冥石碎裂的瞬间,苏云那几乎停止的心脏,猛地、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虽然缓慢,但逐渐变得有力。
他体内,那沉寂的“心魔种”和吞噬魔种,在主人强烈的求生意志和空冥石最后力量刺激下,开始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艰难地重新亮起微光,本能地汲取着周围空气中稀薄到极点的灵气,以及……从苏云身下岩石中渗透出的、一丝丝微弱的阴煞地气。
吞噬,修复,求生。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但确确实实,在进行。
他身下的岩石,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灰白、酥脆。
周围狭小空间里的温度,也降低了几分。
焦黑的身体下,新的肉芽,正在以龟速,艰难地生长。
荒野寂静,只有山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