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晚上,赵哥的资料到了。
周子豪,三十四岁,无业,名下无房无车。
过去三十六个月的银行账户流水一共四十七页,收入来源只有一项。他母亲的养老金账户,每月转入四千到四千五不等。
支出端:某高档台球俱乐部充值记录六笔共六万二,某连锁酒店开房记录十七次,餐饮、购物、转账。没有一分钱是挣来的。
赵哥在电话里补充了一句:
"他父亲留下一笔工伤赔偿金和一套老房子,卖了八十七万。这些钱在进他账户后的四个月内全部取空。没有投资记录,没有存款。"
"他母亲的养老费用谁在出?"
"他二姨。老太太的妹妹,每季度往养老院账户汇一笔钱。周子豪拿走的,是老太太自己的养老金,也就是他二姨以为他在'照顾母亲'的那笔钱。"
我坐在书房里,把四十七页流水从头翻到尾,合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手里没有任何底牌。
他造的谣、发的帖、穿我的衣服夜闯养老院全部靠的是他妈的养老金和他自己的胆量。
没有团队,没有背景,没有钱。
他穷得只剩下张狂。
我把资料拍照发给许曼:
"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起诉能执行什么?"
许曼电话打过来:
"执行不了什么。但你能让他进去。"
"我要的不是他进去。"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要他和他妈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让他们说的话再也没有人信。"
许曼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六那场会,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你来看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监控系统。养老院三楼走廊的画面安静地铺在屏幕上,307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赵桂芬还没睡。
我切到快递柜的监控画面,把时间轴拖回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
画面里,周子豪从一辆白色轿车副驾下来,走到快递柜前取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塞进兜里,又上了车。
车牌号被快递柜柱子挡了一半,只能看清后三位。我把截图发给赵哥:
"帮我查这个车,白色的。"
赵哥回:"明天上午给你。"
我又切到另一个画面。活动室门口的摄像头,今天傍晚六点十分,王姐推着赵桂芬的轮椅从活动室里出来。
赵桂芬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叠好塞进口袋。
我截图放大那张纸,像素不够,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出是打印体,上下有边距,像是一封正式信函。
我关掉监控,给王姐发了一条微信:
"王姐,今天傍晚赵桂芬手里拿的那张纸,你知道是什么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什么都没回。
五分钟后,她的头像才跳上来:
"我没看清。但她从活动室出来之后脸色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害怕。她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今天推她回房间,她一直催我走快点。"
我放下手机,盯着窗外黑了的天。
赵桂芬在怕什么?她那个儿子又在折腾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哥的消息先到了。
那辆白色轿车,租的,租车人周子豪,租期三天,从昨天开始算。
我又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
"赵桂芬今天什么状态?"
王姐回得很快:
"不出门。早饭是护工送进去的,没出来过。护工说她躺在床上,不跟人说话。"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不对劲。
赵桂芬那种人,平时恨不得把嗓门扩到整栋楼,今天缩在屋里不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回避什么。
要么是怕我,要么是怕她儿子。我心里有了数。
周六,快到了。
6
周五下午,我去养老院送东西。
经过307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电视声。
王姐从茶水间探出头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拉住我胳膊:
"沈斐,赵桂芬昨晚被人接走了。她妹妹来了,没多说话,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带她走了。周子豪没来。"
"她妹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但走之前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往305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跟周奶奶说什么,又没说。"
我点了下头。
赵桂芬被接走,周子豪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什么?
她妹妹知道了什么?
还是赵桂芬自己撑不住了?
我给赵哥发了条消息:
"赵桂芬被她妹妹接走了。能不能查到她妹妹住哪?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赵哥回复:"她妹妹姓刘,叫刘秀芬。住城南老区,电话我发你。"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打。
周奶奶说的没错,过了四月天就暖和了。
第二天周六,太阳大得出奇。
福寿养老院门口比平时热闹,停了三四辆不常见的车,路边蹲着几个拿手机的人,院门里面保安比平时多了两个。
我提前了四十分钟到。
一楼大厅里,公告栏上那张表彰纸还在。
有人用记号笔在纸角写了个"加油",墨迹还没干透。
我穿过走廊,推开活动室的门。
许曼已经到了,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正装,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准备好了?"
"东西都带了。"
"媒体来了两家。门口蹲着的那几个是网络主播,没有记者证。院长让我跟你说,如果场面失控,她随时叫保安。"
"不用。"
我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心,
"他们不敢。"
十点整,活动室坐满了人。
周奶奶坐在第二排正中间,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下头。
那一下很轻,但很稳。
我走到台前,把U盘插进投影仪。
大屏亮起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
最后面站着的人把手机举高了,有红点亮着。在直播。
"各位,我是沈斐。"
我开口,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
,"过去半个月,网上关于我的各种说法,我今天一次性回应。"
我把第一段视频拖进播放器。
画面是快递柜监控,周子豪和他妈自拍"伤痕照"那段。
全程无声,但画面本身就够用了。
第一个"证据"放完,台下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
后排那个举手机的,直播间的弹幕应该正热闹。
第二段。赵桂芬在棋牌室跟牌友聊天:
"我就是要搞臭她,让她没人要……"
声音从音响里放出来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台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赵桂芬不在。
她真的没来。
我点了第三段。
走廊监控,周一凌晨两点十七分,白衣背影推开307的门。同一时间,我自家楼下的监控截图凌晨两点零六分,我刷门禁卡进单元门。
两段画面并排放着,时间轴相差十一分钟。
"周一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不在福寿养老院。"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进307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和我同款,但不是我。至于他是谁。"
我停顿了一下,台下一片安静。
"我建议你们直接问周子豪本人。"
7
话音刚落,活动室后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周子豪站在门口,没戴帽子。
穿一件灰得发白的外套。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二姨。
刘秀芬穿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堵墙堵在他身后。
活动室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后门。
周子豪往前迈了一步:
"沈斐,你有完没完?"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咬字很重,
"你把我妈逼走了还不够?你还要当众搞我?"
台下有人吸气,有人往前探身子。
我看着他:
"周子豪,你发的帖子现在还挂在网上。你约我今天法院对面见,我没去,你自己来了。正好,当着你二姨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周子豪的嘴唇动了一下,看了一眼他二姨,又立刻把视线转开了。
二姨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开口,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
"你发的"虐老监控"。那段穿白衣服进307的视频,是你自己拍的,还是找人拍的?"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子豪盯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那又怎么样?你能证明那是我?监控又没拍到我正脸。"
"快递柜那边的监控拍到了。"
我点开下一段视频,大屏上出现快递柜区域的画面,周子豪从白色轿车上下来取包裹,手机屏幕亮着的瞬间,人脸清晰可辨。
"你取包裹的时候,快递柜正上方的摄像头拍到了你的正脸。你手上拿的那个包裹,拆开之后是一部新手机。你用来拍那段"夜入监控"的手机,序列号可以追溯。"
周子豪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台下有人开始录像,手机举得更高了。
直播间弹幕应该已经刷疯了。
我注意到后排那个主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周子豪,"我放下话筒,看着他,
"你月月拿你妈养老金充台球俱乐部、租车、住酒店,你妈在养老院住着,费用是她妹妹替你出的。你二姨在场,你要不要说一句。"
"别说了。"
他二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重,但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
他二姨从他身后走到前面来,站在他旁边。
她看了一眼她侄子,又转过来看我,声音稳稳的:
"沈斐,我替他跟你说句对不起。"
周子豪猛地转头:
"二姨。"
"你闭嘴。"
刘秀芬没看他,始终看着我,
"赵桂芬的事我管不了,但我侄子这半年干的事,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白:他发的帖子,全部是假的。他拍的那些东西,我亲眼看过原视频,没有一段是真的。"
活动室像烧开的水,嗡地一声沸腾了。
周子豪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我关掉投影仪,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一个,两个,然后是七八个,然后是周奶奶。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扶着拐杖,腰背挺直。
她没朝我这边看,而是看着台下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说的没错吧。这孩子是好的。"
有人笑了一声,有人跟着附和。
周子豪转身要走,二姨伸手拦了他一下。他甩开她的手,推开活动室的门,快步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
二姨站在原地,没有追。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跟了出去。
活动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我站在台前,手心出了汗。
许曼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成了。"
我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椅子背上,亮堂堂的。
8
活动室的人散了将近半小时才走完。
有人拉着我道谢,有人跟我说"你受苦了",有人加了微信说要帮我转发澄清。我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但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太真切。
周奶奶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赶紧过去扶她。"小斐,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
"回家好好歇一歇。明天别来了,休息一天。"她拍拍我的手,那只干瘦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有劲了一些。
送完周奶奶,我回到活动室收拾东西。许曼还坐在第一排没走,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看我,表情松弛了不少。
"录播那段你要不要?"她把手机抬起来示意了一下,"我全程录了。"
"发我一份。留着存档。"
"行。"她站起来把电脑夹在胳膊底下,"案子的事你不用操心了。诽谤那条我已经开始走流程了,借条造假也给你公证完了。赵桂芬那块。她人不在,但跑不了。"
"嗯。"
我低头拔投影仪的线。许曼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扔下一句"走了",就推门出去了。
活动室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台前,看着大屏暗下来的投影幕布,上面还残留着刚才视频的印子,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周奶奶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边。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笑:"小斐,我刚才给你留了橘子。放你柜子里了。别忘了吃。"
我回了一个"好"字。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我推开活动室的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
9
周末两天我没去养老院。
周奶奶说的,休息一天。
我连休了两天,在家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睡了两场午觉,把攒了好几天的综艺补完了。
手机静音,微信不怎么看,偶尔看一眼也就是许曼发来的进度消息。
"起诉材料递进去了"、"平台回复已撤帖"、"周子豪的账号封了"。
我没有多回,每条只回一个"好"。
第三周的周二下午,我去了养老院。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保安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
"沈斐来了?"
我点点头。
活动室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告示:志愿者值班表,我的名字排在周三和周六。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志愿者沈斐同志长期义务服务,感谢付出"。
比上一张正式多了,还盖了院办的章。
305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一下推进去。
周奶奶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枕头旁边。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
"来了?"
"来了。您这两天怎么样?"
"好着呢。昨天跟隔壁老太太去花园走了两圈,腿都软了。"
她说着拍了拍床沿,
"坐。"
我从包里掏出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新买的,您尝尝。"
她拿了一个,把皮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说:
"甜的。"
然后她又掰了一瓣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确实甜。
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小斐,你等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半块干橘子,还是皱巴巴的,用一张餐巾纸包着。
她打开纸巾,橘子干得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了,但她还是递到了我手边。
"给你。这块留着。"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干硬的橘子皮硌着掌心。
"奶奶,这都快成干了。"
"就是要干了才放得住。"
她说,
"你放在那儿,以后哪天想起来,看见它就知道有个人惦记着你。"
我攥着它没说话,喉头堵了一下,点了下头。
从305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把橘子干包好放进外套内袋。
抬头的瞬间,我看见了307。
门关着,门缝里也没有光透出来,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纸条。我走过去拿下来打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没有署名。
"沈斐,对不起。"
是赵桂芬的字迹。
我认得,跟她平时在养老院登记表上一笔一划写的不太一样,但那个弯钩的角度我没看错。
我把纸条叠好,重新放回塑料袋里,挂回门把手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曼的消息进来了,很短,几个字:
"判决出来了。你看看吧。"附件是一张截图,法院的判决书。
我站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手机屏幕上有反光。
我看完了那几行字,把屏幕按灭,没有回消息,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阶一阶的,脚步不快不慢。
外面天气很好,四月底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奶奶说的,过了四月就暖和了。
10
五月刚开头的时候,事情彻底收尾了。
周子豪的判决在月初就下来了。
诽谤罪成立,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另需赔偿我精神损害抚慰金两万元。
他二姨替他缴了罚款,但没有再见他。
赵桂芬的行政拘留因为身体原因被暂缓了,改成社区定期报到,也不再回福寿养老院。
养老院三楼307住进来一个老太太,姓陈,头发比周奶奶还白。
第一天搬进来就端着一碟子糯米糕敲开了305的门。
周奶奶后来跟我说:
"那个陈奶奶比赵桂芬好一万倍。"
我没有特意去问周子豪去哪了。
许曼提过一嘴,说他在城北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找人把租金降了两百块钱。
赵哥那边也没再发消息,我知道他不接了。
五月的第二个周六,我去养老院的时候,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照片。
是那天活动室的照片,我站在台上,对面大屏亮着,台下坐满了人。
照片剪裁过,裁掉了最前排的赵桂芬,只留下后面的场景。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真实是最锋利的。"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拍下来。
转身往活动室走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跟我擦肩而过。
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浑浊,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来得及回应,轮椅已经推过去了。
活动室里,王爷爷正跟人下棋,下巴搁在棋盘边上,眉头紧皱。
我走过去,他没抬头,只是伸出左手朝我这边摆了摆。
五指分开晃了两下。像是示意我别出声。
我退后两步,退到窗边站着。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绿透了,有几片被风吹着簌簌地响。
我忽然想起来四月初的时候,这些叶子才刚刚冒出来,那时候事情刚刚开始,我还不知道公告栏上会贴什么照片。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块干橘子,硬邦邦的,像一块小石头。
掌心贴着它,有一点暖,不知是体温还是太阳晒的。
有人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小斐"。是王姐。
我转过头,她端着一杯水朝我走过来,递到我手上:
"喝口水。今天太阳大,你别中暑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她站在我旁边,也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赵桂芬上周托人带了一句话来。说她想跟你道歉,问你愿不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我看着窗外,安静了两三秒。
"你跟她说,"
我开口,
"不用道歉了。法院判过了,我们之间的账就算清了。"
王姐看着我:
"你是真不怪她了?"
"怪过。"
我看着窗外,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但怪太久就亏了。"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你心里宽敞。"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了。
我捧着水杯,杯壁的温热传进掌心。
对面307的窗户开着,新来的陈奶奶正在窗台上摆一盆花,小小的,粉红色的,在风里晃。
周奶奶说得对,过了四月就暖和了。
11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奶奶的药单又添了一种。
我陪着去卫生院拿药的那天,下午三点,太阳斜照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
周奶奶坐在长椅上等我,手里攥着新开的药盒。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正偏着头看卫生院走廊里挂着的宣传画,一幅讲老年养生,一幅讲防诈骗。
她看得很认真,脑袋微微前倾,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但脊背还是直的。
我拿着缴费单走回她身边,她收回视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
"小斐,你看那个。"
她指了指那幅防诈骗的宣传画,
"上面写的那些,打电话冒充亲戚要钱的,跟你遇着的那事儿挺像的。"
"是有点像。都是编个故事骗人。"
她点了点头,把我手里的缴费单接过去对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回去放着,下回拿药带着。"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慢,我就也慢。
路两边的槐花开了一路,淡黄色的穗子挂在枝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在其中一棵树底下站定,仰头看了一眼:
"闻见没?槐花。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一棵,每年这时候我妈就摘了和面蒸。"
"好吃吗?"
"甜。"
她说,然后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好久没吃过了。"
我记下了这句话。
回去路上拐进菜市场,找了那家卖杂粮的摊子,问老板要了一兜槐花干。
老板说新鲜的还得等几天,干的也行。
我付了钱,揣进帆布袋里,没让周奶奶看见。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那兜槐花干和一把面粉去了305。
周奶奶开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我把袋子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蒸槐花。您教我做。"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身让开门口,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进来吧,奶奶教你。"
那天下午我在305待到了傍晚。
我和周奶奶两个人挤在她屋里,她把面粉和槐花干和在一起,我负责往盆里加水。
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裹着新鲜的树叶子味和蒸锅里冒出来的白汽。
她站在灶台前面,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腰背微微弯着,但动作很稳。
两碗槐花饭端到桌上的时候,她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腮帮子鼓起一点。
"对,就是这个味。"
我学着她也夹了一筷子。甜的。
不像糖精那种浓烈,就是很淡很柔和的甜。
我们两个人对着那两碗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谁也没再提别的事。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喇叭声。
一切都稀松平常。周奶奶吃完饭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橘子干。
手心里,还是硬的,皱的,但闻着还是有一点橘子的味道。
我把它放回口袋,贴着内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上。
我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端去水池边,站在她旁边一起洗。
"小斐,"她忽然说,"这饭是不是还不错。"
"好吃。"我说,"比外面买的强。"
"那就行。"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很稳,
"以后你想吃就过来,奶奶给你做。"
我点了下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架里。
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几根,在风里轻轻地晃。
12
再后来就到了六月初。
养老院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密得遮住半边天了。
天气热起来,活动室开了空调,老人们坐在里面打牌、看报、聊闲天。
某个周六的上午,我又在活动室里分水果。
这回是荔枝,周奶奶外甥女从南方寄来的,她分了我一半。
我剥了一个递到张奶奶嘴边,她张嘴接了,含了一会儿吐出一颗核来:
"甜。这叫什么?"
"荔枝。"
"哦。桂圆。"
"荔枝。"
"行吧,再给我一个。"
王爷爷那盘棋终于下完了,他赢了对面两子,站起来晃了两步走到我这边来,往果篮里扒拉了几下:
"这红的是什么?"
"荔枝。"
他拿了一个左看右看没动手,我给他剥了一个递过去。
他咬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又拿了一个才走。
我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把荔枝分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了五个。
我端着篮子站在窗边,自己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甜。
透心的那种,果肉厚实,汁水能抿好久。
手机震了一下,许曼发的:
"结案文件归档了。你那边一切都好?"
我单手打字回她:
"都好。养老院门口枣树结果了。"
"你种了枣树?"
"不是,本来就有一棵,去年没注意,今年才发现结的。青的,还没熟。"
"熟了给我带点。"
"好。"
关上手机,我把最后那个荔枝剥好,正要往嘴里送。
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
我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新来的陈奶奶正被护工推着往活动室方向来,她手里捧着一盆花。
就是上回放在307窗台上的那盆,这会儿换了一个新的瓷盆。
护工帮她把轮椅推到窗边,她就端着花盆坐在那儿,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土,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很小心。
我端着果篮走过去,在她面前的空位坐下来。
"陈奶奶,您这花叫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花盆,半天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道。买的时候就觉得好看。"
"确实好看。"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拍:
"你是那个志愿者?"
"是我。沈斐。"
"哦。"
她点了点头,
"周奶奶老提起你。"
她把花盆往我这边推了推:
"好看就拿去看吧。"
我愣了一下:
"不用,您摆窗台上就行。"
"窗台上太阳大,晒坏了。"
她把花盆又推过来一点,语气很认真,
"放屋里养几天。"
我没推辞,把花盆接过来,找了个靠窗的桌子放上去。
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里透亮得像一小团云。
等我回过头,陈奶奶已经被护工推着往走廊那边去了。
她的背影像一截灰白色的木头,安静地融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我站在窗边,阳光晒在肩膀上一小块,暖融融的。
口袋里的橘子干还在,硬硬的,贴着内袋,像一块温热的印记。
我低头把那盆花往窗台中间挪了挪,让它的影子落得周正一些。
然后又剥了一个荔枝放进嘴里。
甜。
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走廊那头有人在笑,模糊的,隔了两道墙传过来。
然后我转过身,往活动室里面走。
王爷爷在喊我过去看棋,张奶奶在招手要第二个荔枝。
周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朝我这边看,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弯着,像早就知道我会回头。
我走过去。
一个寻常的周六上午。
什么都好。
(全文完,喜欢的可以给我点个赞吗,对我很重要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