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熬了六年终于进城,回来接我享福那天。
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火车票撕了。
上一世,我就是拿着这张票,抱着儿子跟他进了城。
为了省房租,我带着孩子睡了三年厨房。
为了让他安心评职称,我白天给人糊纸盒,晚上洗全家的衣服。
婆婆瘫了以后,也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八年。
他升职、分房,儿子考上大学。
只有我,四十多岁,没有工作,没有工龄。
兜里连五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后来他嫌我给他丢人,儿子也劝我:
“妈,我爸现在接触的都是有文化的人,你少去单位找他。”
离婚那天,他一直在嘲讽我:
“你吃我的、住我的二十年,还想分什么?”
可当初不让我工作的,也是他。
“我养得起你。女人把家顾好,比什么都强。”
这一世,他又把票递到我面前。
婆婆催我收拾行李。
我娘红着眼说我终于熬出了头。
我面无表情的接过票,当场撕成两半。
……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村口围了一圈人。
自行车后座绑着黑色皮包,车把上挂着两斤肉和一袋白面。
“建国真出息了。”
“秀兰可算熬出头了。”
婆婆赵桂花笑得嘴都合不拢,眉眼间满是得意。
陈建国进院后,从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后天的火车票。”
“秀兰和小军跟我一起走。”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秀兰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六年没白等。”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手里的两张票,心口轻轻沉了沉。
上一世,我就是拿着这两张票,抱着儿子跟他进了城。
可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为他放弃工作了。
六年前,乡小学缺代课老师。
周老师亲自把报名表送到了我家。
我高中毕业,成绩在村里一直不错。
那时候,陈建国却拿着报名表劝了我整整一晚上。
“晓梅她爸死得早,她妈身体又不好。”
“这份工作对她更重要。”
林晓梅。
陈建国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
两家只隔一道田埂。
我当时还问过他,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那我呢?”
陈建国笑着握住我的手,语气轻描淡写。
“你以后是我媳妇。”
“我养你还不是轻轻松松?”
第二天,我把报名表还了回去。
林晓梅成了乡小学的代课老师。
而我嫁给陈建国以后,生孩子,伺候老人,在村里一等就是六年。
“秀兰。”
陈建国把票递过来,姿态理所当然。
“收好。”
婆婆也推了我一把,语气急切。
“还愣着干什么?”
“去了城里好好照顾建国,男人在外头挣钱,你把家守好就行。”
我接过火车票,指尖触到纸页,心口猛地一抽。
两手一扯。
刺啦一声。
两张票从中间裂开。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婆婆手里的瓜子撒了一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陈建国的脸沉了下来,眉峰死死拧起。
“林秀兰,你干什么?”
我把碎票放到桌上,脊背绷得笔直。
“我不去了。”
“你疯了?”
婆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满眼难以置信。
“多少女人做梦都想进城,你还敢撕票?”
陈建国盯着我,眼神压着怒火。
“别闹。”
上一世,我最怕他说这两个字。
这一世听着,心口泛起一阵麻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我没闹。”
“我要报名考老师。”
院里立刻有人笑,带着几分戏谑。
“秀兰还想当老师?”
“多少年没摸过书了?”
陈建国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气压低了下来。
“先进屋。”
晚上,小军睡了。
我坐在灯下整理报名材料,指尖一遍遍捋平纸面。
陈建国靠在桌边抽烟,烟雾缭绕,语气满是不耐。
“你到底想折腾什么?”
“我说了,我要工作。”
“你工作了,家怎么办?”
他掰着手指头跟我算,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小军才七岁,要吃饭,要上学。”
“我一天在厂里干十几个钟头,回家还得自己洗衣做饭?”
“妈以后年纪大了,也得有人伺候。”
他说完,一脸理所当然。
“你跟我进城,把家照顾好。”
“我养得起你。”
又是这句话。
六年前,他就是这样让我把工作让给林晓梅的。
我看着他,心口泛起一阵委屈。
“我如果非要考呢?”
陈建国把烟摁灭,动作带着火气。
“随你。”
他拉开皮包,把本来准备留给家里的三十块钱和粮票重新收进去,眼神冷硬。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从这个月开始,我不寄钱。”
“你自己挣钱养自己。”
我点头,指尖微微收紧。
“好。”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讥讽。
“行。”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