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老赖之后,他的生活迅速坠入了另一个维度。
送外卖是他能找到的为数不多不需要征信审查的工作。
夏天三十八度的高温,他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汗水把衣服浸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浸透。
冬天零下五度的寒风里,他的手冻裂了,缠着创可贴继续送。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月收入六千左右,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下的全部被法院强制扣划用于偿还违约金。
按照这个速度,一千两百万他要还到下辈子。
最绝望的是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
半年后,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孟总,我是周琳。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想告诉你。”
我选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周琳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手指绞着纸巾,好半天才开口。
“孟总,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我没资格。”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陈松在公司里做的那些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陈松这几年私下经手的账目,有些项目他拿了回扣,数额不小,他以为都删干净了,但我当初帮他整理文件的时候备份过。”
我看着那个U盘,“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周琳低下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因为他让我引产之后就消失了,我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医生说我以后可能再也不能怀孕了……”
“我现在才明白,他这个人,从头到尾只爱他自己,我在他眼里,都是工具,谁有用就留着,谁没用了就扔掉。”
周琳把U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不指望你同情我,我也不值得被同情,我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回到办公室,我将U盘插到了电脑上,里面的内容比我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陈松在过去四年里利用职务之便,在三个项目中收受回扣,金额合计四千七百余万。
此外还有多笔虚列报销、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的记录,数额远比方晴调查出的一千三百万多得多。
方晴看完材料后对我说,“孟总,这不只是民事纠纷了,这是刑事犯罪。”
我最终选择报案。
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那些钱是公司几百号员工拼出来的,每一分都不该被这样糟蹋。
警方立案调查后,很快牵出了更多的线索。
陈松被正式逮捕后,案件审理了将近四个月。
检察院指控他职务侵占、商业贿赂、挪用公司资金,三项罪名并罚。
除了应有的赔偿外,陈松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
所有事情结束以后,我一个人去了趟墓园。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山路两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吹过来,簌簌地响。
我在爸的墓前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好,又把墓碑前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
“爸,事情都处理完了。”
“公司还在,我也还在。”
“你给我留的那份协议,用上了,谢谢你为我筹谋的一切。”
风吹过来,远处有鸟叫声,很清脆。
此后的日子,我把全部精力放回了公司。
孟氏在我的重新梳理下变得更加健康,我砍掉了陈松时期遗留的所有泡沫项目,重新整合了供应链,引入了两位行业里口碑极佳的职业经理人进入管理层。
第二年年末,公司营收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二,创下了历史新高。
年会那天晚上,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几百张面孔,忽然想起了我爸创业时只有三个人和一间地下室。
“谢谢大家,”我端起酒杯,”这一年不容易,但我们走过来了。”
掌声很长,很热烈。
我仰头把酒饮尽。
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经过市中心的时候是红灯,我停在路口,摇下车窗透气。
街边一家花店还亮着灯,门口摆着一束向日葵,明黄色的,在夜色里格外鲜亮。
我想起很多年前陈松送我的那束向日葵,卡片上写着“你是我的太阳”。
如今想起来,不恨了,也不痛了。
那些好的坏的,爱过的恨过的,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日子,否认它们没有意义。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到家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里有人在庆祝,有人在赶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而我站在这里,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