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舟在剑阁中独坐。
断念横在膝上，他没有修剑。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颗记忆珠。
他在清晨捡起它之后，一整天没有打开。
他告诉自己，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灵力凝珠。
但他知道不是。
记忆珠中逸出的灵力频率，是他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一个已经散了的女人，身上带着一颗录有他声音的灵力珠？
它是什么时候录的？
她为什么要录这个？
白芷敲门进来，端着补灵汤。
“师尊，该吃药了。”
顾寒舟冷冷开口：“出去。”
白芷微怔。
“师尊？”
“我说——出去。”
白芷放下汤碗，退出门外。
门关上后。
顾寒舟注入灵力，打开了记忆珠。
记忆珠的灵力存储空间极其有限，只够保存一句话的灵力音波。
但这是十年前的旧式记忆珠，它会自动录入持有者的环境音。
第一层音轨，他自己的声音。
“辛苦了。”
平淡，随意。
第二层音轨，微弱的呼吸声。
带着颤抖。
背景有一种持续低频的嗡鸣，那是万年寒冰的共振声。
然后，她的声音。
“辛苦了。”
停顿。
“辛苦了。”
更长的停顿。
“……没关系。他不是故意的。”
“辛苦了。”
“再撑一下。再撑一天就好了。”
“辛苦了。”
她的呼吸声急促了，灵力在波动，灵根在碎裂。
一声极轻的声音。
灵根裂开了一道纹。
她没有叫出声。
只有呼吸的间隔变长了。
很久之后，她再次开口，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
“……谢谢你说了这句话。”
“有这句话在，我还可以再撑一阵子。”
录入到此为止。
顾寒舟坐在剑阁中，手指攥着记忆珠。
他的面部肌肉十分僵硬。
他没有动。
断念剑在他膝上嗡鸣。
他的灵力第一次在独处时失控。
剑阁内温度骤降，桌面结冰，墙壁出现霜花。
他的手剧烈的颤抖。
是这只手。
昨天在主殿台阶上。
她胸口亮着红光。
他的手触碰了剑柄，然后松开了。
她的灵魂就在他松手之后碎成了漫天霜雪。
而她身上带着一颗珠子，存着他随口说的三个字。
她靠这三个字在冰牢里撑了五年。
灵根在碎，她在忍着痛一遍一遍的播放。
“谢谢你说了这句话。”
她在感谢他？
他做过什么值得她感谢的吗？
他弯下身体，双手抱住了头。
他想起来了。
是她替他挡下第二次天劫之后。
她浑身是血，用灵力护盾撑住了塌下来的半面山壁。
等他回头时，她已经站起来了。
身上的血被她用衣袖擦了擦，没擦干净，但她笑了笑。
他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
他甚至没停下脚步。
他以为这是一句普通的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三个字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他无声的掉了一滴眼泪。
泪落在记忆珠上，灵力波动让珠面泛起一圈涟漪。
珠中又传出她的声音。
最后一条录入，时间戳很新。
“原来连辛苦了也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停顿。
“没关系。”
“是我自己在冰牢里反复听了十万遍，听出了原本不存在的独一无二。”
“怪我。”
录入结束。
顾寒舟在剑阁中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做了三件事。
一，他用灵力将记忆珠中所有录入完整复制了一份，封入自己的神识空间。
二，他走到白芷的院落门前，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三，他去了主殿前的台阶，沈忆霜消散的位置。
台阶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在她最后站过的那级青石台阶上。
石面冰凉。
他想找到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重新激活了与旧系统的连接端口。
他开始查阅当年那场任务的完整日志。
系统存档中记载。
任务者017号于天劫崩塌后持续搜索72小时。
灵根损毁至40%。
未检测到攻略对象及同乡宿主的任何灵魂残留。
系统判定：攻略对象及同乡宿主死亡。
任务者017号判定：任务失败，主要责任。
惩罚：冰牢十年。
附注：任务者017号在执行搜索时，灵力已低于维持生命体征的最低阈值。
系统三次发出撤离警告，任务者均未执行。
他继续翻。
冰牢服刑记录。
第3年：泪腺因长期低温损伤，永久性功能障碍。
第10年：灵根残余不足10%，体重较入狱时下降37%，手指关节永久性冻伤变形，泪腺功能丧失。
他看到泪腺功能丧失时，呼吸停了一秒。
她哭不出来。
所以昨天在台阶上灵魂崩解的时候，她闭着眼。
系统存档的最后一行。
备注：任务4072的异常数据已被归档封存。
封存权限：S级。
封存申请人：白芷。
“为什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