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绵绵细雨。
我爸我妈带着浩浩回了南城。
他们没有带走我的骨灰。
赵叔不让。
赵叔带着村里几个青壮年,堵在火葬场门口,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
“念南生是我们村的人,死也是我们村的鬼!你们这两个畜生,有什么资格碰她的骨灰!”
赵叔指着我爸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爸没有还嘴。
他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原本打理得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西装上也满是褶皱。
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对着赵叔磕头。
“老赵,求求你,让我带她走吧。我想带她回家。”
“回家?”赵叔啐了一口。
“你们那个高档小区是她的家吗?她在你们店里洗盘子的时候,你们当她是一家人吗?”
“念南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她奶奶的死亡证明。她心里只有那个破村子里的家,没有你们!”
我妈在一旁哭得快要晕厥,几次想上前,都被村里人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最终,他们被赶走了。
我的骨灰被赵叔带回了村里,埋在了奶奶的坟旁边。
我看着那方小小的土包,心里很踏实。
我跟着我爸妈回了南城。
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羁绊拴在了他们身边,无法离开。
南城的那套高级公寓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浩浩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
他不再吵着要看动画片,也不再缠着我妈要玩具。
那天晚上吃饭时,浩浩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突然放下筷子。
“妈妈,小乞丐姐姐到底去哪了?”
我妈夹菜的手猛地一抖,一块红烧肉掉在了桌上。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浩浩,不是说过了吗?姐姐回乡下了。”
浩浩摇了摇头,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让大人心惊的认真。
“你骗人。”
“我在医院听到你和爸爸吵架了。你们说姐姐死了。”
我爸手里的碗“砰”的一声砸在桌上。
“浩浩!谁让你偷听大人说话的!”
浩浩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吓哭,他站起来,直视着我爸。
“爸爸,是她推开了我。她流了好多血。”
“你们为什么不救她?”
“同学说,见死不救的人,是坏人。爸爸妈妈是坏人吗?”
“啪!”
我爸一巴掌扇在浩浩的脸上。
那是他第一次打浩浩。
浩浩被打得摔在椅子上,半边脸瞬间红了。
他捂着脸,没有哭,只是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爸。
“你们杀了她。”浩浩小声却清晰地说。
我妈尖叫着扑过去,抱住浩浩。
“志辉你疯了!你打孩子干什么!”
她转头看着浩浩,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浩浩,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真的不知道妈妈错了,你别这么看妈妈”
浩浩挣脱了我妈的怀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那一晚,公寓里回荡着我妈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我爸沉重的叹息声。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个家彻底垮了。
我爸的公司出了大问题。
他原本谈好的一笔大订单,因为他在签约仪式上精神恍惚,把重要的数据报错,导致合作方当场翻脸。
资金链断裂,催债的电话一天打几十个。
他每天在书房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有一天深夜,我看到他对着墙上一张浩浩的百日照发呆。
那张照片的边缘,露出了一小截我十六岁时的半身照。
那是他从我的日记本里找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砸在桌面上。
“念南爸知道错了”
“爸不该嫌你丢人你回来好不好?爸把公司卖了,带你们回村里”
我冷冷地看着他。
回不去了。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是死局。
我妈的精神状态更差。
她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
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看到我满身是血地站在她床前。
有一天中午,她正在厨房切菜。
我飘在冰箱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突然停下手里的刀,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砧板上的西红柿汁。
“念南的血好多血”
她魔怔了一般,伸出手去抹那些红色的汁液,然后涂在自己的脸上。
“妈妈给你擦干净不疼了,念南不疼了”
保姆买菜回来,看到这一幕,吓得扔下菜篮子就跑了。
我爸闻讯赶回了家。
我妈坐在地上,满脸是红色的汁水,又哭又笑。
“志辉,念南回来了。你看,她就在那儿呢。”
她指着我飘浮的方向。
我爸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抱住我妈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