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村里总是显得缓慢。
但我能感觉到，留在我爸和浩浩身上的时间，过得尤为煎熬。
那场冬雨过后，我爸真的没有再回南城。
他花钱请人把村里那间漏雨的破土房修缮了一下，带着浩浩住了进去。
曾经习惯了高档公寓、出门必须豪车的他，现在每天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在村口帮人卸化肥。
浩浩转到了镇上的小学。
他不再穿那些昂贵的私立校服，而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每天背着书包走十里山路去上学。
村里人一开始对他们充满敌意，连买东西都不愿意卖给他们。
我爸也不争辩。
他只是默默地干活，帮村里的孤寡老人挑水，帮赵叔修漏雨的屋顶。
赵叔每次看到他，总是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有一天，浩浩在放学路上遇到了大雨，滑进了一条深沟里。
是赵叔路过，把他拉了上来，背回了村子。
我爸看到浑身是泥、发着高烧的浩浩，扑通一声给赵叔跪下了。
“老赵，谢谢你谢谢你没记恨这孩子。”
赵叔抽了口旱烟，看着躺在床上的浩浩，叹了口气。
“孩子是无辜的。要恨，也是恨你们这两个没心肝的。”
“你现在做这些，念南也看不见了。早干嘛去了？”
我爸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只求心里能好过一点哪怕一点点”
春节前夕，我爸去了一趟南城的疗养院。
我也跟着去了。
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最后几天了。
那种牵引着我的力量越来越弱，我的魂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
疗养院的病房里。
我妈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
她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半。
听到脚步声，她迟缓地转过头。
看到我爸，她的眼神里没有认出他的惊喜，只有一片空洞。
“志辉？”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我爸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
“梅子，我来看你了。快过年了。”
我妈突然抽回手，紧张地四下张望。
“你别那么大声！念南在睡觉呢，别吵醒她！”
她指着旁边一张空着的病床。
“你看，她睡得多香。她昨天还跟我说，想吃我包的饺子。”
“我等会儿就去买肉，给她包白菜猪肉馅的。她最爱吃这个了。”
我爸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是我十岁那年过年时，奶奶包给我吃的。
我妈从来没有给我包过一次饺子。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疯癫的样子，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怨恨。
只有悲哀。
除夕夜。
村里到处都是鞭炮声和饺子的香味。
我爸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着三副碗筷。
他端上来一盘热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
浩浩坐在桌边，看着那个空位。
“爸爸，姐姐会回来吃饺子吗？”
我爸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洒在地上。
“会。姐姐一直都在。”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们。
这顿饭，我等了八年。
可惜，我已经吃不到了。
远处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朵绚丽的烟花。
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小院。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烟花的光芒中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星光。
“念南。”
我似乎听到了我爸的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哀求。
但我没有回头。
我看到了那条闪着光的路。
路的尽头，奶奶笑眯眯地拿着那个编好的草蜢，在等我。
“奶奶，我来了。”
我轻声说。
微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吹落了一片枯叶。
那片叶子刚好落在了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
我彻底闭上了眼睛。
这漫长而疲惫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不再有欺骗，不再有抛弃。
只有无尽的安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