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立冬。
距离我跳楼,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以灵魂的形态,被迫参观了这家人是如何在自己亲手挖掘的地狱里,一点点腐烂发臭。
姐姐出院后,被安置在了一个偏僻破旧的康复中心。
因为家里破产,爸爸根本交不起高昂的护工费,只能把她丢在那里自生自灭。
康复中心的护工大多没什么耐心。
姐姐拉在裤子里,换来的只是冷嘲热讽和粗暴的擦洗。
她每天只能躺在那张散发着尿骚味的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声带毁了,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啊啊”的无意义的嘶吼。
每当这个时候,护工就会不耐烦地走过来,把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塞进她嘴里。
“吵什么吵!再吵连饭都没得吃!”
姐姐艰难地咀嚼着馒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脏兮兮的枕头里。
她或许在回忆曾经那些有人端着燕窝哄她喝的日子。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妈妈的疯病越来越严重。
她不再认识任何人,每天穿着破烂的衣服,在小区的垃圾桶里翻找。
她总是一手提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一手拿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旧毛衣。
路过的人都会嫌弃地避开她。
她逢人就笑,用那种极其温柔的语气说:
“你看到我家知意了吗?妈妈给她买新衣服了,她怎么还不回家啊?”
没人理她。
只有野狗偶尔会对她吠叫两声。
至于爸爸。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他走上了我曾经走过的那条楼梯。
他爬上了十五楼的顶层天台。
那扇生锈的铁门依然敞开着。
他走到护栏边,手里紧紧捏着那把断裂的银色长命锁。
“知意爸爸来陪你了。”
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翻过了护栏。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和一年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警察赶到的时候,发现他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用带血的手指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对不起”。
字迹杂乱无章,触目惊心。
可是,迟来的道歉,连草芥都不如。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远处捡垃圾的疯女人,看着康复中心里生不如死的残废。
心里那股盘旋了一整年的执念,突然就散了。
我曾经以为,看到他们痛苦,我会觉得痛快。
但现在,我只觉得悲哀。
他们用十五年的时间,把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又用一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连工具都不如的垃圾。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原本阴沉的云层里,透出了一丝久违的阳光。
那束光照在我的灵魂上,暖洋洋的。
没有疼痛,没有责骂,也没有那句让人作呕的“你是妹妹”。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我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任何东西,迎着那束光,慢慢地飘了过去。
身影越来越淡,直到彻底消散在风里。
就让这肮脏的一家人,在他们自己制造的阿鼻地狱里,永世煎熬吧。
而我,夏知意。
终于要去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