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听他的话,我转身蹲回小海身边,手重新贴上后背。
那节骨头还在叫,位置清清楚楚,像根烧红的铁钉扎在我掌心里。
我站起来,看着陶学林的背影。
"你换个方向拍,一拍就有。"
他停下了脚步。
"要是没有,我立马就走,当下给你跪着道歉都行。"
我声音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是农村人,不说瞎话。"
他转过来了。
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看到猴子说人话的稀奇表情。
他走到灯箱前,啪一声把片子摁到我面前。
"来,你指给我看,多出来的那节,在哪?"
黑白影像,骨头叠骨头,灰白一团。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风吹帆布的声音。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语气松弛,像大人在哄一个撒谎的小孩:"看不出来对吧?正常,这东西啊,读七年本科三年硕士才能看。"
见我没啃声,他又笑了。
“行,给她拍。”
最后这句是对助手说的。
"反正机器闲着也是闲着。"
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被说服了,是不跟你计较。
小海被推走了。
我站在帐篷角落等,指甲一点一点掐进自己胳膊里。
没人跟我说话。
王婶的声音从三排外面飘过来:"一会儿拍出来没有,看她怎么收场。"
有人接话,笑着的:"这种人就是闲得慌,男人死了没人管。"
陶学林坐在桌前翻下一个人的资料,姿态松弛,连等都懒得等。
他在等我出丑。
所有人都在等。
五分钟。
助手拿着片子小跑回来。
陶学林接过去往灯箱上一挂,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位置,表情没变,但挂片子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助手凑过来,嘴张开没合上。
第十五节。
一节楔形半椎体,清清楚楚嵌在两节椎体之间。
正位片被叠影盖得死死的,换了角度,一目了然。
帐篷里突然没声了。
刚才笑最大声的那几个,现在一口气都不敢出。
我等他说句什么。
"你说对了"也好。
"我看漏了"也行。
哪怕看我一眼。
他把片子取下来,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片子递给助手,声音极稳:"安排住院,进行术前评估。"
没提我。
我站在三步之外,像一根不存在的柱子。
小海奶奶愣了三秒,突然嚎啕大哭。
她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我面前,又要给我跪下。
我蹲下去扶她,手还在抖。她抓着我的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谢……谢你……"
我说没事。
没事。
但我心里闷得喘不上气。
明明我说对了,为什么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浑身发抖?
陶学林已经收拾好了。
助手替他拿包,一行人整整齐齐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慢半拍,眼睛看着正前方。
帐篷外面阳光刺眼。我坐在台阶上缓劲儿,腿是软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陶学林的学生顾北追了出来,站到我面前,没立刻开口。
他递了张名片。
我两根手指捏着角,不太会拿。
他犹豫了一下:"骨头说话……是真的?"
我点头。没解释。
他又站了几秒,像在做什么决定。最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身后的人听见。
"陈姐,你的手……很厉害。"
我没吭声。
这是今天唯一一个人告诉我,你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