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来,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江如兰被他晃得头晕,捂着肚子在床边坐下,小声开口:「阿珩,要不……我们先回江南?那个公主听起来不好相与……」
「回江南?」
沈珩猛地转过来瞪她。
「我沈珩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你让我回去种地?你让我回去被人笑话一辈子?」
江如兰被他吼得一缩,眼圈立刻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太急,反倒出错……」
沈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
他走过去蹲在江如兰面前,握住她的手,放软了声音:「如兰,你听我说。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我必须抓住。」
「等我做了官,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才能过上好日子。你也不想孩子将来跟着咱们吃苦,对不对?」
江如兰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点了头:「那……那你小心些,别得罪了贵人。」
沈珩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
镜子里的男人眉目俊朗,气度从容,除了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焦灼,看上去确实是一表人才。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笑了笑。
对,就是这个样子。
当年在江南渡口,阮宁不就是被他这副模样哄住的么。
公主也是女子,女子都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温和的、有才情的、懂进退的。
他沈珩别的不说,哄女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三天后,沈珩托了几层关系,总算递了一封拜帖进公主府。
帖子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斟酌了整整一夜,既不过分谄媚,又不显得孤高。
字里行间透着对朝廷选才的见解,和对公主品格的仰慕。
江如兰给他炖汤,他喝了两口就放下碗,眼神飘忽:「如兰,你说公主会见我么?」
江如兰垂着眼睛轻轻道:「会的,阿珩这么有才华,公主不会看不见的。」
第七天,公主府的回帖终于到了。
沈珩拆开时手指都在抖,看清上面寥寥几个字后,忍不住攥着纸页笑出了声。
「明日巳时,府中一叙。」
他转身一把抱住江如兰,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如兰!我就说!我就说我沈珩命不该绝!」
江如兰被他搂得有点喘不上气,勉强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恭喜阿珩。」
翌日一早,他就穿着体己,前来赴约。
「江南贡生沈珩,拜见公主殿下。」
沈珩等了几息,又重复了一遍:「江南贡生沈珩,拜见公主殿下。承蒙殿下垂青,允在下觐见,在下感激不尽。」
竹帘这才被人从里面挑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腕间挂着一串翠珠。
沈珩吞了下口水。
公主殿下一定生得貌美。
「沈珩。」
帘子里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沈珩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这个声音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10
沈珩的表情变幻莫测。
身侧江如兰更是面无血色,忽然捂着肚子就倒了下去。
「江姨,今日可莫要讹我了。」
我轻笑一声,拉开帘子。
江如兰气得颤抖:「你喊我姨?阮宁,我——」
我身边的婢女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公主名讳。」
再一看,她的裙摆竟染满血色。
我的人几日前就跟着他们。
江如兰小产,多半是沈珩把她气的。
沈珩扑过去抱住江如兰,抬头时眼底全是惊恐:「阮宁!你——」
我没看他,只对身后抬了抬下巴:「带她去看大夫。」
侍卫把江如兰抬走时,沈珩跌跌撞撞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声音:
「你当真是公主?!」
我伸手摘下髻上那支他送的银簪。
走到他面前,轻轻放进他掌心:「沈珩,你说我这辈子离了你活不下去。」
「可你没了我,这辈子也爬不上来了。」
沈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歪歪扭扭的银簪,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滑跪在地上。
我转身往府门外走。
身后传来沈珩沙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阿宁——」
我知道他又要说些悔恨的话。
可他却道:「你变了!」
「明明你最爱我,现在翻身成了公主,却要仗势欺人吗?是你公报私仇,以权压人——」
我脚步一顿,弯眸一笑。
「得不到,你就急了?」
有道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对沈珩,再适用不过。
后来我和父皇一起选了新的探花。
他说自己已有家室,望公主莫要夺人所爱。
我笑他坦诚,从而结识了他的娘子。
二人郎才女貌,当真是登对。
而此后的江南,再也没有探花郎。
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落魄书生,终日坐在渡口边,对每一个过路的妇人说:「我娘子是公主……我娘子是公主……」
妇人啐他一口,绕过他走了。
他低头看着江水,忽然想起来许多年前,有个姑娘站在船头迎风,对他说:
「我信你。」
水波一荡,什么都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