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大婚那日,京城下起了雪。
将军府铺满红绸。
我的笼子被抬到前厅中央,笼子上罩着一块黑布。
周围人声鼎沸,丝竹声刺得我头疼。
黑布被掀开。
光线刺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喜堂前站着沈决。
他穿着大红喜服,腰背挺直,手指按在胸口放木鸟的位置。
柳莺站在他身侧,发髻上插着那支白玉海棠簪。
喜娘高声喊:"吉时已到——"
我挪了挪爪子,想张开喙。
喉咙肿得痛。呼吸带着撕裂般的疼。
"一拜天地——"
沈决和柳莺转身,朝着门外的风雪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他们对着空坐拜了下去。
柳莺经过我的笼前,停了半步。
她用很低的声音说:"怎么不说话了?小畜生,嗓子哑了?"
我试着张嘴,只挤出气声。
她轻笑一声,回到了沈决身侧。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沈决偏过头,目光落在我的笼子上。
柳莺猛地抬手,从沈决怀里掏出了那只木鸟。
沈决伸手去夺。
"你做什么!"
柳莺举着那只阿措刻出来的木鸟,转向满堂宾客。
"诸位,今日是莺莺大喜的日子。但在嫁入将军府前,莺莺想先替将军了却一桩旧恨!"
满厅安静下来。
柳莺转向沈决。
"将军!阿措通敌叛国,与那西戎三王子私奔。更负了八千惨死的将士!这等不祥之物只会勾起旧日恨事,乱你心神!"
沈决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已经空了。
柳莺转身走向厅中炭盆。
她高高举起那只木鸟。
"今日我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将军烧了它!"
"柳莺!"
沈决大步向前。
柳莺更快一步。
"烧了它,这世上再无阿措的痕迹!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她对着沈决嘶喊。
"将军,你该娶我了!"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将木鸟朝炭盆扔去。
我用尽力气撞向笼门。
额头磕在铜扣上,鲜血滴落下来。
翅膀卡进笼门缝隙,骨头传来剧痛。
我又撞了一次,铜扣松开。
我挤出笼门,拖着一身血扑向柳莺。
她尖叫一声,手腕被我撞歪。
木鸟脱手而出,滚落在炭盆边沿。
翅膀末端蹭上火星,冒出青烟。
我摔在地上,用爪子扒住那只滚烫的木鸟。
我用身体将火星压住。
羽毛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满堂哗然。
柳莺后退几步,指着我喊。
"疯了!这畜生疯了!来人,给我打死它!"
两个家丁提着棍子冲上来。
沈决拨开众人,冲到我面前蹲下。
他伸手想从我身下拿走那只木鸟。
我没有让。
我死死护着它,抬头盯着他。
喉咙疼得要裂开,血顺着喙边滴下。
我用尽力气,用阿措的声音叫出四个字。
"天冷,加衣。"
沈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四个字阿措从没说过。
很多年前,他问阿措怎么报答她。阿措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还在下雪。
她说以后我要是跟你说天冷加衣,就是我要你帮我。
可是这只鹦鹉说了。
那阿措一定说起过。
他猛地转向柳莺,死死盯着她。
"阿措走之前是不是找过我?"
柳莺的脸瞬间白了。
"没有。她与人私奔,哪里还会找你!"
"天冷加衣。"沈决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与阿措的暗号。她一定来找过我。"
柳莺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我张开喙。
喉咙里挤出柳莺的声音。
"剂量加重,我要让她咳血,看着像得了肺痨。"
张大夫的声音接上。
"小姐放心,此毒混在补汤里难查。那乡下女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满堂死寂。
柳莺瘫在地上,珠钗散落一地。
沈决僵在地上,一动不动。
肿胀的喉管每震动一下,都疼得我不停抖翅膀。
我继续学着柳莺那夜带笑的声音。
"等那个贱人咽了气,把尸体裹紧了,趁夜扔去乱葬岗。"
哐当一声。
沈决碰倒了旁边的炭盆。火星溅在他的喜服上,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沈决踉跄着起身。
"你不是说她跟人跑了吗"
他走到柳莺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什么叫扔去乱葬岗?"
痛苦的嘶吼声响彻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