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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年,京城里的人都说沈将军疯了。

他散尽家财,长跪承天门,用半生奔走,替八千亡魂求清白。

第一年冬,承天门外落了大雪。他穿着单衣跪在石阶下,怀里揣着八千亡卒名册。宫门不开,他便不起。雪压在肩头,融成水,又结成冰。

亡卒家眷围在宫门外,有人冲上来砸他。石头砸破额角,血沿着鼻梁淌进衣襟。他没有躲。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上来,抓着他的衣领哭骂。

"我男人死在雪山里,你凭什么还活着?"

沈决跪在雪里,把名册举过头顶。

"我替他求清白。"

妇人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清白能换他回来吗?"

沈决叩首。

"换不回。我不求你们原谅。只要我还活着,你们的米粮、药钱、孩子的书本,我来担。"

后来京城西巷多了一座抚恤堂。匾额上写着阿措二字。

有人问他为何不用自己的名。

他答:"我不配。"

来抚恤堂领米粮的人里,有人认得他。指着他骂——就是那个将军,他女人通敌叛国,跟人跑了。

沈决没有辩解。

他低头给人装米,手指上挖坟时留下的疤痕弯弯曲曲。他把米袋扎好,双手递过去。

"对不住。"

那人唾了他一口。

他擦了脸,继续给下一个人装米。

后来,案子平反的消息传开了。那个唾过他的人,端着一碗水来找他。

"沈将军,是我瞎了眼。"

沈决把水接过来,没喝。

"你没瞎。我恨了她三年,你才恨了几个月。你比我强。"

这日阳光正好。

沈决来时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阿措生前说过沈决穿青色最好看。

他走到笼前,伸手取下那把铜锁,打开笼门。

"走吧。阿措说过,鸟不该困在笼子里。从前是我错了。以后,门都开着。"

我站在横杆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我拍了拍翅膀,越过桌上的茶盏,落在他的肩膀上。

沈决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手,停在半空,想碰我又不敢。

我低下头,用喙啄了啄他的衣领。

很多年前,阿措坐在窗前缝衣裳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落在她肩头。她侧过头,用手指点点我的喙。

"别闹,等我给沈决缝完这一针。"

沈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手,声音暗哑。

"阿措。你说句话吧。"

我没有动。

他又说:"阿措。骂我也好。"

我歪着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他等了很久。

我张开喙。沙哑的喉咙里,挤出阿措生前教我的最后一句话。

"天晴了,晒太阳。"

沈决的身体僵住。他搂着我的手臂收紧,肩膀压低下去,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想听阿措回来。想听阿措骂他,或者原谅他。

可我只是一只鹦鹉。我不懂他的悔,也不懂他的痛。

我只会把阿措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沈决抱着我,跪在阿措的牌位前。

他没有再求一句话。

只把那只烧焦的木鸟放回牌位前,俯身叩首。

"阿措,天晴了。"

"我带小圆来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