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吞劫道主 > 第1章 棺中少年
  寒渊第九层没有昼夜。
  只有永恒凝结的黑霜,从万丈高的矿坑穹顶垂落,像无数倒悬的剑林。地心深处传来的煞气每隔三个时辰喷发一次,那时岩壁上镶嵌的萤石会泛起病态的幽绿色,照出矿奴们脸上麻木的绝望。
  “铛!铛!铛!”
  铁镐撞击岩壁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在迷宫般的矿道中层层回荡。镣铐上刻着的禁制符文随着每次挥臂闪烁微光——那是“锁灵纹”,能抽走修士体内三成灵力反哺矿脉,余下的七成仅够维持生命。百年间,从未有人活着走出寒渊。
  “啪!”
  血鞭撕裂空气的脆响炸开。
  一个枯瘦的身影应声扑倒,背上绽开深可见骨的血痕。老陈头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抽气声,却不敢惨叫——惨叫会招来更重的鞭挞。
  “装死?”监工刘扒皮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他手中的鞭子由“蚀骨蟒”的筋鞣制而成,鞭梢浸透了腐毒草汁,一鞭下去,伤口三日不愈,五日内必化脓溃烂。“今天再不交足三斤‘黑玄铁砂’,老子把你扔进地煞裂缝喂煞魂!”
  周围的矿奴动作更快了。没人敢看,没人敢停。铁镐挥舞的节奏变得凌乱而急促,像垂死者的心跳。
  老陈头挣扎着爬起,颤抖的手重新握紧铁镐。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砂,十指关节因常年敲击而扭曲变形。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七十老朽。寒渊的煞气蚕食寿元,在这里,能活过十年已是奇迹。
  “叮——”
  铁镐撞在岩壁上,发出异样的空洞回响。
  老陈头愣住。这声音不对。寒渊岩壁坚硬如玄铁,敲击声本该沉闷短促,可刚才那一声……悠长,深邃,仿佛敲在某种中空巨物之上。
  “妈的,发什么呆!”刘扒皮的鞭子又扬起来。
  “监、监工大人……”老陈头哆嗦着指向岩壁,“这、这里声音不对……”
  刘扒皮眯起三角眼,走上前,用靴子踢了踢那片岩壁。暗红色的岩体布满裂痕,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他嗤笑一声,抡起铁镐狠狠砸下——
  “咚!”
  如擂巨鼓。
  整个矿道骤然寂静。所有矿奴都停下动作,茫然四顾。那声音不像是从岩壁传来,倒像是从地心深处,从脚下万丈深渊,从某个不可知的古老所在……层层荡开。
  “哗啦啦——”
  锁链开始震动。
  不是矿奴脚踝上的镣铐锁链,而是镶嵌在岩壁深处、矿坑各层、乃至整个寒渊地脉之中的“封魔大链”。那些粗如殿柱的玄铁锁链,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三百年前由七位灵劫境大能联手布下,专为镇封寒渊深处的“不祥之物”。
  此刻,三万六千条封魔链同时嗡鸣。
  “怎么回事?!”刘扒皮脸色骤变,猛然后退数步。他腰间悬挂的监工令牌疯狂震颤,令牌中央那颗“镇煞石”竟“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矿奴们惊恐地聚集,又因镣铐禁制不敢靠近。老陈头瘫坐在地,呆呆看着那片岩壁——裂纹正在蔓延。不是从外向内,而是从内向外。仿佛岩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轰隆——”
  地动山摇。
  矿道顶部落下簌簌碎石,萤石剧烈明暗闪烁。远处传来其他监工的嘶吼和矿奴的尖叫,混杂着锁链崩断的刺耳锐响。整座寒渊矿坑像一头被惊扰的洪荒巨兽,开始颤抖、呻吟、咆哮。
  “跑!快跑啊!”不知谁先喊出来。
  人群炸开。矿奴们拖着镣铐向矿道出口涌去,哪怕禁制反噬让他们口鼻溢血。刘扒皮早已转身狂奔,边跑边捏碎怀中传讯玉符——然而玉符刚亮起就瞬间黯淡,所有传讯波动都被某种更庞大的力场吞噬。
  老陈头也想跑,可双腿软得像面条。他瘫在岩壁前,眼睁睁看着那些裂纹蛛网般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岩壁剥落一块碎片。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漆黑的、光滑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物质。碎片落地,竟将坚硬的地面蚀出一个深坑。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大片大片的“岩壁”开始坍塌。露出后面的事物。
  老陈头的瞳孔缩成针尖。
  那是一具棺。
  通体玄黑,非金非玉,棺盖上浮雕着无数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流动,像活着的黑色蝌蚪。棺材竖直嵌在岩层深处,高约九尺,宽三尺,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矿化层,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
  而现在,棺盖正在移动。
  不是被外力推开,而是自内而外,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顶开一道缝隙。
  “呜——”
  无法形容的声音席卷矿道。那不是风声,不是嘶吼,而是无数种“劫”的共鸣。地脉煞劫的污浊、亡魂怨劫的凄厉、天地衰劫的腐朽……所有寒渊沉积了千万年的负面力量,此刻如朝圣般向那棺椁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涡流。
  “砰!”
  棺盖完全打开,砸落在地。
  黑雾弥漫,遮蔽视线。老陈头只能模糊看见,一道身影从棺中坐起。
  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黑发凌乱披散,面容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眸深得可怕——那不是黑色,而是纯粹的“空”,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深渊。他穿着残破的玄色衣袍,样式古老,布料上绣着的云雷纹已黯淡褪色。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处,一个幽暗的漩涡悄然浮现。漩涡缓缓旋转,内部倒映着匪夷所思的景象:星辰崩毁、大陆沉没、亿万生灵在血色天幕下哀嚎……那些画面闪烁即逝,却让目睹者魂魄战栗。
  “我是……”
  少年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锈蚀的齿轮艰难转动。
  “……谁?”
  话音落下的刹那,寒渊彻底暴动。
  “轰——!!!”
  积蓄千年的地煞洪流从棺材下方的裂口喷发。漆黑的煞气凝成实质的液柱,冲破层层岩层,直贯而上!第九层、第八层、第七层……封魔大链寸寸崩断,镇压符文成片黯淡。整座矿坑的三千六百道封印大阵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阵眼处的灵石一颗接一颗炸裂。
  地面在上升。
  不,是矿坑在坍塌。以玄棺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岩层开始崩解,向上拱起。矿奴、监工、守矿修士……所有人都像簸箕里的豆子般翻滚。惨叫声、崩塌声、禁制baozha声混作一团,末日般的景象在每一层上演。
  而风暴的中心,却异常平静。
  少年仍坐在棺沿,对周遭的天崩地裂视若无睹。他低头看着掌心漩涡,眼神从迷茫,渐渐转向清明。
  一些碎片在脑海浮现:
  血色天空。倾覆的巨城。燃烧的宫殿。尸山血海。
  一只穿过他胸膛的手。那只手很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缠绕着永恒不灭的劫光。手的主人似乎在说话,可他听不清。
  最后是棺椁合拢的画面。从内部看,棺盖缓缓落下,隔绝了所有光。然后是漫长、漫长、漫长到失去时间概念的黑暗。
  “楚……昭?”
  他念出这个名字。陌生的音节,却让心脏骤然抽痛。
  更多的记忆涌来,杂乱无章:
  修炼。雷劫。宗门。一个女子的笑靥。某本古籍上记载的秘法。一场惊天谋划。还有……背叛。
  “呵。”
  楚昭笑了。笑声很低,却让周遭肆虐的地煞洪流为之一滞。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那喷涌了三百丈高的煞气柱竟像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骤然收缩、凝练,最后化作一条温顺的黑龙,绕着他盘旋三周,乖乖没入掌心漩涡。
  吞噬。炼化。反哺。
  干涸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经脉,开始涌入磅礴力量。那力量阴冷、暴戾、充满毁灭性,可进入他体内后,却温顺得像绵羊,自动转化为最精纯的灵力,滋润着每一寸枯萎的肉身。
  吞劫道体。
  这四个字在意识深处浮现。无需解释,本能已明了一切:天地万劫,皆为我粮。
  “修为……”楚昭闭目内视。丹田空荡,经脉萎缩,魂魄黯淡——标准的凡人状态,甚至比普通凡人更虚弱。可当煞气入体后,枯萎的经脉竟焕发出诡异生机,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
  那是“劫纹”。吞劫道体独有的印记。
  “血劫境的路,断了。”楚昭喃喃。他能感知到,这具身体曾经很强,强到远超此刻的想象。可如今道基尽毁,修为归零,连最基础的血劫境都需要重头修炼。
  不过……这样也好。
  楚昭睁开眼,眸中掠过寒芒。既然有人将他封入此棺,镇压在寒渊最深处,那便意味着敌人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逍遥。修为归零,反而能抹去所有旧日痕迹。从头开始,以劫为食,待重临世间之日——
  “欠我的,该还了。”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尽管残破,却自有一股睥睨气势。周遭地煞已被吞噬一空,矿道裸露出来,满地狼藉。远处传来呻吟声,是那些幸存的矿奴。
  楚昭迈步,走向最近的一道气息。
  老陈头被压在碎石下,左腿扭曲成诡异角度。他看到那棺中少年走来,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声音。恐惧扼住了喉咙。
  少年在他身前蹲下。
  “现在是什么年月?”楚昭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天玄历……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二年……”老陈头哆嗦着回答。
  “三万七千……”楚昭默算。记忆最后停留在三万七千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说,他在棺中沉睡了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沧海桑田。
  “此地是何处?谁人主事?”
  “寒、寒渊矿坑……第九层……是、是黑煞宗管辖的矿场……”
  黑煞宗。楚昭搜索记忆,无果。三流宗门?或是这三百年间新崛起的势力?
  “你是矿奴?因何在此?”
  “小、小老儿是三十年前被抓来的……原是天风国散修,只因得罪了黑煞宗外门执事……”
  楚昭不再问。他伸出手,按在老陈头断腿上。
  “大、大人饶命!”老陈头魂飞魄散。
  可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一股温热力量从少年掌心传来,断骨处传来麻痒。老陈头惊愕地看到,自己扭曲的左腿竟在自动复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不完全是愈合,那些坏死的组织被直接吞噬、剥离,新生的血肉迅速填补。
  三个呼吸后,腿伤痊愈,连疤痕都未留下。
  “这……”老陈头呆若木鸡。这是什么神通?即便是黑煞宗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也做不到瞬间治愈这等重伤!
  楚昭收回手,脸色更苍白一分。动用吞劫道体的生机反哺,对现在的他消耗不小。但他需要情报,需要一个熟悉此地的向导。
  “想活命吗?”楚昭问。
  老陈头拼命点头。
  “带我离开寒渊。作为交换,我给你自由,和一场造化。”
  自由。这两个字让老陈头浑身颤抖。三十年了,他做梦都想离开这鬼地方。可寒渊戒备森严,外围有“九重封禁大阵”,内有监工巡逻,矿奴镣铐上还有定位禁制……
  “大阵已破三成。”楚昭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抬手指向上方,“地煞喷发冲垮了基础阵纹,三日内,封禁会持续衰退。至于镣铐——”
  他伸手,握住老陈头脚踝的镣铐。
  “咔嚓。”
  精铁锻造、刻满禁制的镣铐,像朽木般碎裂。那些足以让血劫境修士束手无策的符文,在楚昭掌心劫漩掠过时,如冰雪消融。
  老陈头愣愣看着重获自由的双脚,忽然老泪纵横。他挣扎着爬起,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陈实……愿为大人效死!”
  楚昭坦然受礼。他望向矿道深处,那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黑煞宗的守矿修士终于赶到了。
  “先解决杂鱼。”
  他迈步向前,步伐不疾不徐。掌心劫漩微微旋转,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残留的煞气、怨气、死气……一切负面能量,都是养分。
  转过弯道,十二名黑衣修士映入眼帘。为首者是个独眼大汉,手握九环鬼头刀,气息在血劫境六重左右,余下皆是血劫境初期。
  “就是他!”独眼大汉厉喝,“擅毁封魔棺,引发地煞暴动,格杀勿论!”
  十二人结阵冲杀。刀光剑气撕裂黑暗,封锁所有退路。这是黑煞宗的“十二都煞阵”,借寒渊煞气增幅威力,便是血劫境九重也能困杀。
  楚昭神色不变,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冲来的众人。
  “吞。”
  轻飘飘一个字。
  十二人齐齐僵住。他们骇然发现,体内苦修多年的煞气灵力,竟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体外,不受控制地投向少年掌心!更可怕的是,连生机、血气、乃至魂魄本源都在流失!
  “妖、妖法!”独眼大汉惊恐暴退,可退到第三步时,已化作一具干尸,轰然倒地。
  余下十一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步了后尘。
  楚昭掌心,劫漩壮大了一圈,颜色更深邃。他闭目感受,十二名血劫境修士的精华,让枯萎的经脉恢复了微小一丝。
  “效率太低。”他皱眉。吞劫道体虽可吞噬万物劫力,但对纯粹灵力的转化效率不足百分之一。想要快速恢复,必须寻找真正的“劫”——天劫、地劫、人劫、心劫……
  “大、大人……”陈实跟在后面,腿脚发软。弹指间吸干十二名修士,这是什么魔功?!
  “走吧。”楚昭淡淡道,“去上层。我需要更多情报,和……一场真正的劫。”
  两人身影消失在崩塌的矿道深处。
  身后,玄棺静静伫立。棺盖内侧,一行以指力刻下的小字在黑暗中浮现,血迹斑驳:
  “若后世有人开此棺,吾已遭劫。然劫不尽,道不灭。待吾归来之日,当血洗诸天。”
  署名处,是一个被生生刮去的名字。
  只余最后一笔,如剑指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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