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寒渊逐鼎 > 第14章 墨痕
  粮在腊月二十六那天运出了营。
  二十石黍米,装在破旧的麻袋里,由哑巴老兵赶着驴车送到砖窑后头的空地。疤脸已经带着人等在那儿,验货,过秤,付钱。整个过程很快,像演练过无数次。
  赵百户给的底价是十一两二钱,疤脸实付十两八钱——按约定低了四分。陈逐把十两八钱交给赵百户时,赵百户数都没数,直接收进抽屉,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三钱,扔给陈逐。
  “你的。”
  陈逐接过,银子温的,带着赵百户的体温。
  “谢百户。”
  “不用谢。”赵百户抬眼看他,“疤脸那边……还说了什么?”
  陈逐心里一紧,面上平静:“就问了些粮的成色,没多说。”
  赵百户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嗯。年关事多,你先回去歇几天。正月十五之后,再来。”
  这就是放他过年假了。
  陈逐应了,走出军需房。外面日头正好,照得营地里积雪反光刺眼。他走到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土墙在阳光下泛着灰黄,瞭望塔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时,陈大柱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停下动作:“回来了?”
  “嗯。”陈逐从怀里掏出那三钱银子,递过去,“营里发的赏钱。”
  陈大柱接过,掂了掂,没多问,收进怀里:“你娘今天好点了,喝了半碗粥。”
  陈逐进屋。王氏靠在炕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看见他,笑了笑:“逐儿回来了。”
  “娘。”陈逐在炕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今天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王氏握住他的手,手很凉,但有力了些,“你爹说,你把张家的债还了?”
  “还了。”
  王氏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好……好。咱家不欠人了。”
  陈逐心里发酸,别过脸去。
  腊月二十八,镇上有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多了些摆摊的,卖些对联、年画、粗糖、冻鱼之类的年货。人多,挤挤挨挨的,脸上都带着点过年前的喜庆——哪怕这喜庆薄得像层纸。
  陈逐揣着剩下的几十文钱,想在集市上买点东西。走到一半,被人撞了一下。
  是个半大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孩子撞了他之后,飞快地塞了张纸条到他手里,然后钻进人群不见了。
  陈逐心里一跳,走到人少处,展开纸条。
  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疤爷后院,西墙根第三块砖,松的。”
  没署名。
  陈逐把纸条揉碎,扔进路边雪堆里。他继续往前走,买了半斤粗糖,两条冻鱼,又给母亲扯了块便宜的蓝布做新衣裳——虽然知道她未必有力气做。
  经过慈安堂附近时,他脚步慢了慢。
  金三爷站在门口,正跟几个穿体面袍子的人说话,脸上堆着笑,手里铁核桃转得飞快。那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州府来的客商,或者是……官员?
  陈逐低下头,快步走过。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下,跟父亲说出去走走。陈大柱正忙着杀鱼,头也没抬:“早点回来。”
  陈逐出了门,没往集市方向,而是绕路去了砖窑那边。
  疤脸的赌档白天也开着门,但人少些。陈逐没进去,绕到赌档后面——那里是一片荒地,长满枯草,堆着些破砖烂瓦。后院墙很高,墙上插着碎瓷片。
  他走到西墙根,蹲下身,数到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一抽就出来了。里面是空的,塞着一个小布包。
  陈逐拿出布包,把砖塞回去。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正是那天苏砚秋给他看的账目抄本。纸张崭新,墨迹清晰,显然是新近抄录的。
  下面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清秀工整:
  “陈公子如晤:此为账目抄本,真本仍在砚秋处。金三爷与州府税吏赵某、粮商王某某往来甚密,年关将至,必有‘孝敬’。公子若有机缘,或可留心。砚秋安好,勿念。”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却大。
  陈逐把纸条看了三遍,记在心里,然后撕碎,连同布包一起埋进雪地深处。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苏砚秋在传递信息。也在提醒他——金三爷背后,有官面上的人。
  而她把账目抄本给他,是信任,也是……把一部分筹码押在了他身上。
  陈逐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腊月二十九,陈逐去了趟刘书铺。
  老刘头正在贴春联,看见他,招招手:“来得正好,帮我按着。”
  陈逐上前按住对联上端,老刘头刷浆糊,贴平。红纸黑字,写着“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很俗套的对联,但在灰扑扑的街上,显得格外鲜艳。
  “今天怎么有空来?”老刘头问。
  “想跟先生借几本书。”陈逐说,“关于……吏治的。”
  老刘头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吏治?你看那个做什么?”
  “随便看看。”
  老刘头没多问,进屋翻了一会儿,找出两本薄册子:“《州县须知》、《吏部则例摘要》。都是前朝的旧书,凑合看吧。”
  陈逐接过,道了谢。
  “对了,”老刘头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州府要调个新校尉过来,姓柳,是河东柳氏的人。”
  陈逐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开春吧。”老刘头说,“这柳校尉……可不简单。他爹是柳家嫡系,但他自己是庶出,在家族里不受待见,才被扔到这边关来。但这人,有点本事,也有点……邪性。”
  “邪性?”
  “就是……”老刘头斟酌着词句,“不按常理出牌。以前在州府当差时,就干过几件出格的事。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办成了几件别人办不成的事。”
  陈逐默默记下。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刘头问。
  “随便问问。”陈逐把书揣进怀里,“年后再来还书。”
  走出书铺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陈逐没直接回家,去了镇北营附近。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营门紧闭,只有哨兵缩着脖子站岗。一切如常,但空气中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回到家,陈大柱正在熬鱼汤,香气弥漫。王氏坐在灶台边添柴,脸上被火光照得有了点血色。
  “回来了?”陈大柱说,“鱼汤快好了,一会儿多喝点。”
  陈逐“嗯”了一声,坐到母亲身边,帮她添柴。
  火光跳跃,映着三人的脸。
  “爹,”陈逐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离开朔风镇,您想走吗?”
  陈大柱搅汤的手停住了。王氏也转过头看他。
  “去哪儿?”陈大柱问。
  “不知道。南边?或者……别的地方。”
  陈大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搅汤:“你娘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如果……有办法呢?”
  陈大柱抬眼看他,眼神复杂:“逐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陈逐没说话。
  王氏轻轻握住他的手:“逐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娘知道你心里有事。但记住,凡事……量力而行。”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陈逐点头:“我知道。”
  鱼汤熬好了,奶白色的汤,飘着葱花。一家三口围坐在炕上,慢慢喝。汤很鲜,暖到胃里。
  这是陈家这些年,吃得最像样的一顿年夜饭——虽然离除夕还有一天。
  夜里,陈逐点上油灯,翻开那本《州县须知》。
  书很旧,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讲的是州县官员的职责、刑名钱谷、驿站邮传……枯燥,但他看得很仔细。
  尤其是关于“钱谷”和“刑名”的部分。
  看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三钱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三钱银子,在营里,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辛苦钱”。但在外面,能买六斤黍米,够一家三口吃好几天。
  而赵百户抽屉里,有十两八钱。疤脸转手卖粮,至少能赚二三两。金三爷手里过的钱,更不知凡几。
  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账面上,一切合规。账面下,暗流汹涌。
  他想起苏砚秋那些账目。每一笔“善款”,背后可能都是血泪。每一笔“孝敬”,背后都是权力交换。
  而他现在,正站在这个漩涡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可能被卷进去,尸骨无存。也可能……抓住点什么。
  他吹熄油灯,躺下。
  黑暗中,眼睛睁着。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镇上稍微宽裕些的人家,提前开始庆祝新年。
  噼啪,噼啪。
  像某种信号。
  又像某种警告。
  腊月三十,除夕。
  陈逐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贴上春联。陈大柱杀了最后一只鸡,王氏撑着起来,亲手炖了一锅鸡汤。
  中午,王队正来了。
  他是来送“年礼”的——一小袋白面,约莫五斤。这在边关是稀罕物。
  “营里发的。”王队正把面袋放在桌上,“每家军户都有。你家……多给了点。”
  他看了看陈逐,欲言又止。
  陈大柱连忙道谢,要留他吃饭。王队正摆摆手:“不了,还有几家要送。”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陈逐说:“陈逐,你出来一下。”
  陈逐跟他走到院外。
  王队正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陈逐:“这个,你收着。”
  陈逐打开,里面是五钱银子。
  “这是……”
  “张家那债,你还清了。这是……多出来的。”王队正声音很低,“张家那小子,在慈安堂……没熬过去。昨天夜里,没了。”
  陈逐手一颤,布包差点掉地上。
  “痨病,加上伤。”王队正别过脸,“金三爷让人抬出去埋了。这钱……算是他剩下的。”
  陈逐攥紧了布包,银子硌得掌心生疼。
  “还有件事。”王队正压低声音,“开春,柳校尉要过来。这人……不简单。你若是还在营里做事,小心点。”
  他说完,拍拍陈逐肩膀,转身走了。
  陈逐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五钱银子,和张家一条命。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落在脸上,冰凉。
  他站了很久,直到屋里传来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
  转身进屋时,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鸡汤很香,鸡肉炖得烂熟。一家三口慢慢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陈逐帮着收拾碗筷。王氏靠在炕上,忽然说:“逐儿,娘想……求你件事。”
  “娘您说。”
  “要是……要是真有机会离开这儿,”王氏看着他,眼神清澈,“别管我们,你自己走。”
  陈逐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你祖父当年,就是太顾念家人,才……”王氏没说完,摇摇头,“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被我们拖累了。”
  陈大柱在灶台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
  陈逐放下碗,走到炕边,握住母亲的手。
  “娘,”他声音很轻,但很稳,“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没说下去。
  王氏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但笑了。
  “好,”她说,“一起活。”
  夜里,陈逐躺在草铺上,怀里揣着那五钱银子,和张家那条命。
  还有苏砚秋的账目,疤脸的交易,赵百户的抽屉,即将到来的柳校尉……
  所有线头,缠在一起,勒在脖子上。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他要活着走出去。
  带着该带的人。
  踩碎该踩的东西。
  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
  噼里啪啦,响彻夜空。
  旧年将尽。
  新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