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密谋！
林万财这声嘶吼，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癫狂。
村道上，黄尘滚滚。
看热闹的村民们早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
林万财一把薅起还瘫软在泥地里的王翠花，粗暴地往前猛推了一把。
“走！回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林宝旺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
他脸上被赵雪娇指甲抓破的血痕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血痂，在刺眼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言不发，低垂着头，像是一具被仇恨灌满的行尸走肉，默默地跟在后头。
一家三口顶着满身的烂泥与黑灰，顺着村后背阴的小沟坎，跌跌撞撞地摸回了自家的大瓦房。
刚一进屋，林万财猛地反手合拢了两扇厚重的大门。
整个屋里瞬间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哇！”
王翠花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了地面上。
她双手疯狂拍打着大腿，扯着破音的嗓子嚎哭起来。
“两千块啊！那是咱们抵押了咋们的大瓦房、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换来的棺材本啊！！”
“林远那个天杀的小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下得去这种黑手啊！”
王翠花披头散发，满脸的肥肉剧烈抽搐扭曲。
“咱们可是他亲二叔、亲二婶！”
“他爹死得早，要是没有咱们家在村里撑着，他能顺顺当当活到今天？！”
“不就是几车红砖稍微欠了点火候吗？”
“又没塌，又死不了人！他至于当着全村上百号人的面，把咱们往家破人亡的绝路上逼吗？！”
“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存心要看咱们老林家二房断子绝孙！这个丧尽天良、遭天谴的狗东西啊！！”
人性的极致扭曲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在极度的恐惧与贪婪驱使下，他们早就把事情的起因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完全无视了是自己利欲熏心、蓄意去黑窑厂购买掺杂生石灰的致命欠火砖牟取暴利。
更无视了这种烂砖一旦砌进承重墙，不出几年就会坍塌将林远母子活活压死在废墟底下的血腥事实。
在他们那病态狭隘的逻辑里，所有的错全都在林远身上！
是林远的冷酷，是林远的绝情，是林远的白纸黑字，亲手将他们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宝旺站在油腻的八仙桌旁，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昏暗的墙角。
他猛地伸手探入衣服内兜，掏出了那包中华。
红艳艳的烟盒，烫金的天安门城楼图案
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通往荣华富贵的天梯，而是一记记抽在他脸颊上的滚烫耳光！
“哥？亲哥？”
林宝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五指骤然发力，硬生生将那包中华捏成了一团！
“去你妈的亲哥！！”
林宝旺暴怒嘶吼，狠狠将烟团砸在地上，抬起脚死死碾磨成了一地碎渣。
“老子像条哈巴狗一样替他鞍前马后！老子替他动手抽赵雪娇，脸都被抓烂了！”
“他骑着几千块的大铁驴子，兜里揣着大把大把的现钞，连两千块钱押金都不肯退给咱们！”
“他把咱们当成傻子耍！爹！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老子要弄死他！老子非亲手剁了他不可！！”
林万财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阴沉着一张满是深沟壑纹的老脸，拉开长条凳缓缓坐下。
“刺啦。”
一根火柴划过磷纸，冒出一团刺鼻的硫磺白烟。
林万财就着火苗，点燃了桌上那盏旧煤油灯，随后又引着了自己那杆老烟袋锅子。
昏黄豆大的火苗在阴暗的堂屋里轻轻摇曳，将林万财那张干瘪的面孔在黄土墙上拉扯出一道狰狞扭曲的黑影。
“呼！”
一口辛辣呛鼻的旱烟浓雾，从林万财泛黑的鼻孔和嘴角缓缓喷吐出来。
浓烟缭绕中，林万财那双浑浊发黄的三角眼里，闪烁着穷途末路的疯狂凶芒。
“嚎够了没有？骂够了没有？”
林万财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王翠花和暴躁踱步的林宝旺，声音沙哑。
“叫唤能把扣走的押金叫回来？嚎丧能把县城钱庄的房契赎回来？”
王翠花被林万财眼中那股实质般的阴狠骇得浑身一哆嗦，尖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剧烈的抽噎。
林万财猛吸了一大口旱烟，烟袋锅里的暗红火星在黑暗中急促闪烁。
“那小畜生翻了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咱们留活路。”
林万财伸出一根干枯乌黑的食指，在油腻的八仙桌面上用力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但是，你们长没长脑子？”
“你们给老子好好想想，那小畜生这段时间，到底往外撒了多少真金白银？！”
林万财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昏暗的煤油灯火苗映照下，冒出幽绿的贪婪光芒。
“老根叔家那块荒了十几年的破宅基地，他随手就甩出整整两张百元大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给自家盖两层半的小洋楼，他张嘴就是两万块钱的前期预算！”
“还有他的那辆嘉陵本田跨骑摩托车，城里黑市上没个五六千块钱，根本买不到！”
“还有前几天李长贵带人去抢的那五千块钱项目专款”
林万财一口气将这些账目全盘抖出，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发出一声粗重的吞咽声。
“那小畜生背后到底结识了哪个通天的大老板，老子摸不透。”
“但老子敢拿脑袋担保，那间破破烂烂的老土屋里，现在至少藏着三万、甚至五万块的大钞！！”
万块现钞？！
王翠花和林宝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
1988年，五万块钱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省报头条的年代，五万块钱足够一个人挥霍几辈子！
王翠花那双浮肿的三角眼里，原本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瞬间被无边无际的贪婪彻底撕裂、吞噬！
她呼吸急促，咽了一大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桌边。
“当当家的，你是说”
“偷了他！！”
林万财从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面孔狰狞如同一头要吃人的恶狼。
“横竖都是个死！”
林万财眼底寒芒暴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血。
“高利贷下个月上门，咱们也是家破人亡、去桥底下要饭！”
“既然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小畜生给偷了！”
“只要把那几万块钱现金抢到手，再把那台嘉陵本田推走，咱们连夜出省！”
林万财狠狠挥动了一下拳头。
“咱们直接去南方特区！！”
“到了那边，谁认识谁？”
“拿着几万块钱，咱们买大洋房，开大酒楼，当真正的人上人！谁他妈还回这个穷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