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虢媵机灵无比,早有所防;他见田氏夫妇抬头仰望,仰望之际神色有异,便有所察觉,死命一捏岐山的手掌,岐山掌上吃痛,好奇心大减,立时低下头来,虢媵朝它一使眼色,岐山立时领悟,暗暗施法,两人脚下一软,瞬时沉入土中;淮南警觉有异,立时“嗖”一声放出如意神矛,岐山的土遁虽快,却快不过这如意神矛,岐山刚陷入土中半截,便见两段神矛齐刷刷射到了面前,岐山大惊,瞬时放出曲盖,却听“喀”一声响,两人立时自土中给弹了出来,不等落地,两段神矛再次飞起,扎向两人,虢媵一咬牙,捏指弹在曲盖之上,曲盖立时“啪”一声响,褒儀给弹了出来;神矛扎到,齐齐射在褒儀的双腿之上。虢媵岐山立时遁走;跑得无影无踪。褒儀却给活活钉在地上,痛得尖声厉叫。
淮南大不耐烦,喝道:“妖孽,再敢则声,活剥了你。”褒儀立时噤声。淮南冷笑一声,望向一旁矗立的四个活雕像,原来秦道一和李元济听得淮南之言,一样中计,死命去瞧那幽泉的眼睛,一样被妖术石化;一动不能。淮南哈哈大笑,骂道:“你这狐妖,千里追踪,恨不能将我打得魂飞魄散,哼,今天,就是你的死忌。我不但要烧死你,还要烧得你挫骨扬灰,烧得你形魂俱灭;让你万世不得超生。”说着捏指成印,法印一成,那大镬之上下面的四条赤龙齐齐游动,口中齐齐喷出火来;这白色火焰十分炽热,先时只开得一龙之焰,已经叫整个大殿仿佛火炉一般,此刻四龙齐动,那火焰虽未蔓延开来,四周却温度骤升,地面变的滚烫,知易行难等已经不敢在站在地上,深恐被烤熟。
常羲热得难受,窜在屋梁之上,却依旧热得喘不过气来,将尾巴一摇,游到那神殿门口,浸到水中。周灵璩躺在石矶之上,那石矶被烤得滚烫,她一身的血泡此刻再被一烫,“噼里啪啦”一阵爆响,纷纷破裂;淮南听见这声响,回头瞪了行难一眼,喝道:“她要死了我剥你的皮。”行难瞄了一眼周灵璩,这丫头如今丑得跟个鬼一样,哪里还有半分人样子,心头发怵,哪里还敢将她抱起来,眉头一皱,一把将那石矶一齐提了起来。知易瞧临潼躺在地上,衣衫都烧了起来,一把将她提起,单手一挥,身上的黑毛结成一条黑索,将她套了起来,吊在屋梁之上。
淮南哈哈大笑,道:“这样都烧不死你麽?”孰料笑声未绝,却猛听镬内一声厉啸,“砰砰”连响数声,淮南给吓了一跳,咬牙骂道:“死妖精,命倒硬。”说着再结法印,镬顶之上一条赤龙立时张开大口,放出火来。五龙齐动,越发觉得热浪袭人;行难知易终是再忍不住,齐齐退到神殿之外,泡在水中。褒儀双腿之上插有如意神矛,此刻那神矛给烧得发红,只听她腿上“嗤嗤”有声,却是腿上的肉被如意神矛烫焦了。焦肉发出一股刺鼻的糊味,且腾起一股黑烟来。褒儀再忍受不了,猛然窜起,生生将腿上的肌肉扯断,朝殿外爬去。爬出不远,却听得那大镬之中撞击之声更甚,而淮南的咒骂越见狰狞。褒儀心胆俱寒,只觉背后的热浪越来越灼人,身下的地板越来越烫,惊恐之中,爬到殿门,却见殿外的黑湖湖水此刻竟然沸腾了起来。知易行难在水中再呆不住,齐齐腾起,窜出水面去了。褒儀哀号两声,叫道:“带我一齐走!”行难知易却哪里管她,早去得无影。
褒儀遍身是伤,双腿溃烂,全然无法施法,惊恐之中,再顾不得,猛然一声嘶叫,立时身形暴涨,“咔咔”数声骨骼脆响,整个人瞬时化作一只九头鼠来。它四脚疲软,后腿糜烂,无法爬行,其项上的九头,却猛然伸长了脖子,直窜向水面。知易等人到得岸边,只觉黑湖面上,一样灼热难当,然比之水下,却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那黑湖整个湖面此刻都翻腾滚沸,水面“嗤嗤”之声不绝,白色水烟滚滚而起,将整个洞穴都罩住。正当两人骇然,却听水中突然怪响,顷刻间,猛见九个巨大的鼠头自水中窜了出来,那九头放声惨叫,四下打望,不等知易行难有反应,那九头猛然齐齐动口,一齐咬在洞穴的山壁之上,再猛然一扯,“哗啦”一声巨响,掀起滔天的巨浪,那九头的身子便拖出了水来。这自然是褒儀。褒儀爬出水底,立时瘫软在湖边,九头齐齐耷拉在石阶上,不住喘息。褒儀才刚出来,却立见那湖水之下突然发出“汩汩”巨响,倾俄间那黑湖湖水腾起冲天的白烟来,这白烟浓得几乎让人伸手不见五指,且这烟雾也带有灼人的热气,知易等人相顾骇然,行难喃喃道:“莫非,他要九龙齐开麽?”他们在上面,自然瞧不见,那淮南在湖底,守在镬旁,却也渐渐吃不消;现在那神殿之内已经燃烧起来,凡是能点燃的东西,几乎都烧了起来;而殿外的枯骨,几乎也都烧了起来,这枯骨比不得水汽,一烧就冒出青黑的烟不说,还腾起黑灰,这黑灰随了黑烟缭绕盘旋,漫天翻腾,倒像是死者有灵,正翻腾咆哮。
而那镬中,却依旧传来“砰砰”的撞击之声,似乎冰砚正在里面不住的撞击镬壁。淮南惊惧交加,心神不定;此刻那撞击之力似乎越来越大,似乎那镬顶随时都会被撞开;淮南心神激荡,孤注一掷,骂道:“你这妖狐,今天就是拆了我这黑湖宫,也要灭了你!”说着再结法印,开启第九龙神火。九龙启开,那整个大镬四周的空气似乎都要烧起来了;九龙在镬上越游越快,火焰越来越灼热,化成石人的田文等人全无知觉倒罢了,淮南毕竟是血肉之躯,再受不了,一声尖啸,头顶那育遗“咚”一声跳下来,眼中放出森森的冷光。那冷光照在身上,即是这大镬之旁,淮南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九龙齐开,那大镬陡然间安静了下来,其中再听不见闹腾;淮南哈哈大笑,骂道:“你这妖孽。也有今日。哈哈……”话音未绝,却猛觉头顶“砰”一声巨响,巨响之后,地面陡然剧烈晃动起来,不等淮南瞧得明白,猛然又是一声巨响,这声响几乎震得淮南耳膜爆裂,惊悚之中抬起头来,却又是一声巨响,巨响之中神殿殿顶“轰”一下破穿大洞,一道霹雳自上劈下,生生击在大镬之上。大镬立时“砰”一声巨响,晃动数下,那九龙立时住口,不再放出火焰,神火一停,淮南怔怔望了那大镬,惊惧慌张,竟傻傻呆住。只一刹那,九天之上,猛然传来巨雷翻滚之声,淮南仰头上望,惊得面无人色,却见神殿殿顶之上,赫然是黝暗的苍穹;那苍穹之上,悬浮一眼,正炯炯而视,淮南吓得一跳,这巨雷闪电竟生生将黑湖宫藏身的山腹之上的山峰辟去,好生大的动静;正惊疑不定,那九天之上,再次一声轰鸣,一道电光仿如银河乍泄,猛然击下,正击中那大镬,那大镬立时“喀”一声响,竟然裂开,淮南目瞪口呆,惊恐之中,但见裂缝之中猛然放出一股黑烟,那黑烟乃是十分浓烈的妖气,这妖气盘绕纠缠,冲天而起,九天之上,再次放出雷光,那妖气毫无阻挡,一击即溃,瞬时消散。那电光余势不消,直辟下来,辟在那大镬之上,大镬立时“铛”一声弹起,“嗖”一声自神殿破口处飞了出去。
那杜临潼给知易吊在屋梁之上,因她昏厥过去,全无动静,众人都忘记了她,此刻那炸雷砸下,砸穿屋顶,却把她震得醒转,她甫一睁开眼,便见那大镬猛然腾空炸起,朝自己直撞过来,她立时吓一大跳,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孰料才一动弹,才发现自己被捆束得铁紧,避无可避,“呀”一声惊叫,立时给那大镬顶住,“砰”一声撞断屋梁,身不由己的被那大镬带着冲出神殿,冲出山腹,直撞上九霄,一上云天,知易的法术立消,黑索消散,临潼腾出手来,紧紧抓住大镬。此刻九天之上乌云消弭,那天眼已经消逝,然尚有雷云在空中尚未散尽;雷云乌黑如墨,将整个天空都衬得黝黑;这大镬在雷云之中滚出不知有几百里,终是“嗖”一声自空中栽下云头,朝人间掉来。杜临潼从镬上望下来,却见下方竟是一处无比繁盛的宫阙,其高馆飞亭,不胜其数。临潼此刻哪里来的力气稳住这大镬的下落之势,惊惧之中,死命抓住镬上的龙头,紧闭了眼睛,只听“轰”一声响,这大镬撞破一间宫室,深深扎入土中,不知道落得有多深,那厚厚的泥土却突然断层,大镬似乎掉落到了一个空旷的地底洞穴。“哐啷”一声响,大镬终究是稳住了落势。临潼这才松懈下来,一颗悬着的心稍安。
这地下洞穴的洞壁之上,隔有数丈,嵌有一粒明珠,那明珠年代久远,其明光已经不再,只能发出微微的黯淡黄光。洞壁之上,绘有无数壁画。那壁画画的均是帝王出youxing乐之图,当年或许美奂绝伦;然而今已经失去了艳丽的色泽,只有一股衰败的死亡气息。临潼却没有闲心打量这等境况,只想起身去瞧瞧镬中的冰砚。那大镬破裂,其中没有烧焦烧糊的气味,反倒有一股异样的甜香;那大镬被巨雷轰破,时不时的爆裂一声,这爆裂的声音在这阴暗宁静的地下,似乎会传导无穷远处,显得异常清晰刺耳。然临潼此刻周身骨架,就如同散架一般,再使不出一点力气。她张开口,想叫冰砚一声,却喉咙干哑,只能发出“咴儿咴儿”的怪声。大镬穿透深土,那断层两边的泥土渐渐塌陷,泥土淅淅沥沥的滚落,几乎将大镬湮没大半,直瞧得临潼大是焦急;正觉没奈何,却乍听甬道之中,传来清脆的脚步声,诧异、紧张之中,乍见甬道一端,跑出一个小女子来。这小女子瞧来和临潼一般年纪,只见她身着鹅黄宫装,斜斜挽了一个发髻,一双眼睛好比是盈盈秋水,直照得出人影。这小女子一瞧见临潼,立时给吓了一跳,迟疑一刻,走到临潼面前,伸指在她肩头一戳,临潼莫名其妙,盯着她看了两眼,她明眸皓齿,十分美貌,并不像是妖怪。她戳了一下,感觉到临潼似乎是个活人,似乎又被吓了一跳,鼓大了眼睛,凑到临潼脸上,细细的看了一晌,才道:“好漂亮的姐姐。原来世上还有这样漂亮的人。还是个活的。不是鬼呢。”临潼瞧她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放下心来,然又说不得话,只得朝她眨了眨眼睛。
那小女子却显是大为高兴,立马靠着临潼坐下,笑眯眯的握住她的手,异常开心的说道:“哎呀。我终于摸到活人呐。热乎乎的,软软的,活人真好。姐姐,你不会突然死掉吧?”这一席话说得临潼心头发怵,瞄向这丫头,却见她眼里却依旧毫无歹念,正觉怪诞,那大镬又是“喀”一声响,又裂开一缝,那小女子“咦”了一声,起身绕着那大镬转了两圈,大是好奇;她掸去镬上泥土,把眼睛凑到那缝上,她这一瞧,整个人便呆住了,眼睛是越鼓越大,直瞧得眼睛发直;好半天,才转过头来,神色痴呆的望了望临潼,又掉转头去,将眼睛贴在那大镬缝上。瞧得片刻,她还伸出一根指头,想透过那大镬上的裂缝把手指探进去;可惜那裂缝太小,她指头虽是纤细,却哪里伸得进去。
临潼瞧得顿时冒汗,不知道她瞧见了什么。心里十分着急,额头汗水直冒,那小女子终是回过神来,跌坐在临潼身边,掐了自己脸蛋一下,这才“啊”一声叫唤,竟然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哭上一回,又坐到临潼身边,握住临潼的手,道:“姐姐,那里面的那个姐姐是人吗?为什么她那么好看?怎么办?要是以后看不到她了我怎么办?”听到这话,临潼悬起的心立时放下大半,忖道:“师父,难道已经变回人型了么?她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呢?”她给这小女子使劲眨眼睛,想让她托自己起来,去看看,却奈何那小女子此刻失魂落魄的,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喜之中,对她直是视而不见。正觉恼火,那小女子却突然一跃而起,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让爸爸妈妈也瞧一瞧。”说着,转身就跑,眨眼就跑得没了影子。